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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的忍耐别解19-36则

 

    一九、林冲的忍耐别解   林冲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武艺一流。他钦佩鲁智深倒拔垂杨树的力大无穷,立即与鲁智深结为生死 之交。两人未及仔细交谈,丫环迎儿即来呼救。他前去救护妻子,发现加害者为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 内,刚伸出的有力臂膀,就软了。智胜带泼皮前来救助,他反而劝慰智胜,讲了自己在高俅手下谋职的 无奈。两人的心灵相通,智胜深为理解。   高衙内在陆谦等策划下,将林冲娘子骗来,再次妄图凌辱。林冲闻讯赶去,救回娘子。他将陆谦家 打得粉碎后,尽管每天去寻陆谦报仇,但没有打、杀高衙内的意念。中计买宝刀并被高俅陷害,无辜入 狱,在富有正义感的人士暗中帮助下,才逃脱死罪,充军沧州。至此为止,他始终不敢反抗高俅和高衙 内,一味低头忍耐。   有人“新说水浒”的观点是:林冲,就是一种被权力体制所侵害的、所侮辱的人格,还造成了他性 格上的懦弱,甚至有一点自私,还有想怕马屁、升官发财的念头。 这种观点是站不住脚的,实际情况是:林冲如果为了妻子与高俅父子直接冲突,一则对方官高权重,父 子俩都有卫兵、保镖,要报仇是鸡蛋碰石头,没有可能性的。即使武松也打不进朝廷贵官的深宅大院。 二则,妻子并未受辱,对方没有得逞,未犯死罪。杀,理由不足;打高衙内,虽一时痛快,但这样就与 对方结成死仇,自己必被陷害,那么妻子怎么办?她没有自己保护,岂非陷入了任人宰割的绝境?由此 可见,林冲的忍耐是必要的。这是保护妻子、将祸害控制到最小的唯一选择。   所以,林冲打毁陆谦的家,力图惩罚陆谦的做法是有理有节的正确做法。林冲原与陆谦是好友,他 出卖自己,林冲打他师出有名,也能达到遏制高衙内邪念的效果。   林妻张氏为了尽可能少受害,还坚决反对林冲向陆谦寻仇。金圣叹表扬她不像有的女子,作死作活 要丈夫报仇,认为这样的妻子使林冲的家庭“表壮不如里壮”,这才是符合实际的深刻见解。   林冲对高氏父子忍耐,对方还要置他于死地,这是常规思维的始料所未及的。但以林冲的阅历和眼 光,兼之王进的前车之鉴,他对高俅任人唯亲、排斥贤能的本质早已看透,林冲曾向陆谦吐露心声: “陆兄不知!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受这腌臢的气!”只是自己必须要保 住职务养家。但是他不肯将妻子奉上,论者怎可贬低林冲的人格和胸怀!林冲在梁山如果杀王伦,夺首 领,然后接受招安,升官发财易如反掌,他无此念头;火拼王伦后,将首领位置拱手让给宋江,后来也 从不争位置,有功不居,更反对接受招安,坚持造反,不要升官发财。   二〇、林冲娘子的表壮不如里壮   有人“新说水浒”,对宋朝的历史和《水浒》的评论分析,颇多外行和荒谬的观点。他评论林冲的 忍耐,“思考的”竟然是:“是什么让人惧怕,怯懦、放弃自尊甚至堕落?我的结论是:权力让人堕 落。所以,林冲等人的性格弱点不是个人的弱点,而是全民族的共同的性格弱点,是我们骨子里人人都 有的。”(《看<水浒>,看的就是世道人性》,《中华读书报》2009年8月26日)如此贬低林冲,并全盘 否定我们的“全民族”,得出“我们人人的骨子里都有”“权力让人堕落”这个荒谬绝伦的结论,是无 视历史事实和当今世道的胡说八道。文天祥、瞿秋白面对敌方最高当局的威逼利诱,从容赴死,有这个 “性格弱点”吗?我们可以举出众多的例子,说明鲁迅所赞扬的“民族的脊梁骨”式的人物,代代都有 很多。当代也是如此。   我们再细看《水浒传》是怎么描写的。书中的林冲娘子,当高衙内调戏林妻后林冲手持尖刀要与衙 内、陆谦拚命,娘子劝道:“我又不曾被他骗了,你休得胡做!”圣叹在“劝道”句下批道:“只一 ‘劝’字,写娘子贞良如见。若是淫浪妇人,必然要哭死要丈夫为报仇也”。娘子不因丈夫有高强武艺 而自恃无恐,具备必要的忍让之智,而且衙内强奸未遂罪不当诛,她认为丈夫没必要去持刀拼命,是有 分寸去的,没有必要同归于尽,作无谓的牺牲,圣叹接批:“好林冲,又好娘子。真是壮夫良妇”。林 冲有大丈夫之刚烈,娘子有通情达理之绣肠,《水浒》常喜引用这两句格言:‘妻贤夫祸少”。“表壮 不如里壮”。而林冲夫妇表里俱壮,相得盖彰之妙,深为圣叹所赞赏。圣叹批出林冲娘子的美德良知, 不仅让读者体会作品描写的高明和这个人物形象的成功,而且更突出权贵皇和恶势力迫害、凌辱她的罪 恶,她因丈夫入狱,父亲年迈而死,缺乏保护,在高衙内的凌逼下,最后被逼上吊自杀的可悲与可痛, 从而为达到全面揭露、否定统治阶级中的贪赃枉法狠毒之徒和社会中的黑暗一面这一最高目的而有力服 务。小中见大,无中生有,圣叹评批的艺术匠心往往在这种无字之处见出精神,真如圣叹高度评价原作 有这个优点一样。   因此,《水浒传》的精当描写和金批的精妙评论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后人为“新说”而贬低英雄 夫妇还扩大到“全民族”是没有根据的。   林冲被发配沧州时,自知高氏父子必要置自己于死地,所以要休掉娘子,让她自由嫁人,不要为了 自己而无谓地牺牲青春。但娘子坚决不肯,她誓死忠于爱情,面对这样真挚深情的妻子,兼之林冲也能 够想到:她即使再嫁,也难逃高衙内毒手,于是林冲在入牢后千般忍耐,坚韧地要挣扎着,争取回来, 与妻子团圆。这是林冲爱妻护妻的最佳选择。   二一、林冲的忍劲和狠劲   金圣叹对林冲的总评是:“林冲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只是太狠。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 做得彻,都使人怕。这般人在世上,定做得事业来。”指出其先忍为了后发,忍劲中饱含了非凡毅力及 雄浑刚劲之力。   林冲被判配后,为了“挣扎回来厮见”妻子,事事尽量忍耐。这个目标顽强地支配着他的言行,使 他能正确估量形势和处境,为了活下去和重见亲人而忍气吞声,是一种强者的表现。他和妻子的深厚感 情和外柔内刚的顽强精神,受到古今读者的同情和尊敬。   林冲平时待人接物儒雅敏慎彬彬有礼,遇到洪教头这样狂妄自大盛气凌人的蹩脚教师爷,他也谦恭 有礼(金批“儒雅之极”)。两人开打时,洪教头咄咄逼人,来个“把火烧天势”(金批:“棒势也骄愤之 极。”)林冲则吐个“拨草寻蛇势”,圣叹赞道:“棒势亦敏慎之至”,显示了“大智量人退一步法”、 先礼后兵的为人器度和斗争风度。待正式交量时林冲一棒就将洪教头扫倒地上,这时才真正反衬出林冲 忍让中所含的力量。   林冲到沧州牢营后,被差拨“骂得一佛出世,那里敢抬头答应”,“林冲等他发作过了,去取五两 银子,陪着笑脸告道”,——圣叹急批:“虽是摇出奇文,然亦实是林冲身份。”如果反抗,被折磨或 暗害而死,是不值得的。   后在火烧草料场时,林冲看到陆谦等奉命来追杀,知道忍耐求活已经绝无可能时,林冲就不必忍耐 了,他的所有狠劲一起爆发。他毫不犹豫地将其斩尽杀绝。   他初上梁山,要想落草,结果被王伦一再坚拒,最后只好接受一个条件,三日之内杀得一人,弄个 “投名状”来。三日内,林冲与小喽罗住在一起,向他们讨饭吃,受尽冷落。林冲勉强留在梁山后,甘 愿屈居末位头领。可是当晁盖等七人劫了生辰岗同上梁山又遭王伦拒绝时,林冲看到时机成熟,就主动 联络晁盖、吴用等消灭王伦,夺了梁山的权。林冲还主动承担手刃王伦的任务,此时,他的言语行动智 勇双全,虎虎有威。他严厉批评王伦:“这梁山泊是你的,你这忌贤妒能的贼,不杀了,要你何用!你也 无大量大才,也做不得山寨之主!”接着“林冲把桌子只一脚踢在一边,抢起身来,衣襟底下掣出一把明 晃晃刀来”,圣叹赞美:“有山崩海立,风起云涌之势。”小说形容林冲持刃之雄姿“囗(扌+若)的 火杂杂”林冲又宣布:“我今日以义气为重,立他(指晁盖)为山寨之主’”金批:“不是势利,不是威 胁。不是私恩小惠,写得豪杰有泰山岩岩之象。”盛赞小说完美写出林冲为复仇、造反而善于长期忍耐 的“一生大胸襟”和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大气魄,从忍耐中透出坚韧不拔的力量和精神。   二二、李小二搭救林冲的前因后果   树欲静而风不止,林冲本想在沧州安然活命,高太尉却派人前来追杀。   首段描写林冲当年出力、出钱救助了一个初犯偷窃的青年。这个青年自东京流落到沧州,他酒家打 工勤谨,安排的好菜蔬,调和的好汁水,来吃的人都喝采。他有这份手艺,是干活勤谨,又善于学习— —在自己的这一行中处处做有心人,才能做到的。他因此有了一份家业,开酒店安然过活。   给年轻的初次轻微犯法者的适当挽救,对影响和改造人的心灵往往是非常有效的。《水浒》的这段 描写,揭示了这个重要的原则和经验,具有首创性。后来法国文豪雨果的惊世巨作《悲惨世界》也有相 似描写:小说的主人公善良老实的贫苦青年冉阿让,为了偷了一片面包送给忍不住饥饿的小外甥,最终 被判19年监禁的重刑。他在出逃路上,出于穷极无聊和报复社会,偷窃了好心招待他的卞福汝主教的银 餐具,主教没有恼恨他,在警察抓获他后,反而保护他,放他逃生。临别时主教说:“您拿了这些银 子,是为了去做一个诚实人用的。”“我赎的是您的灵魂,我把它从黑暗的思想和自暴自弃的精神里面 救出来,交还给上帝。”这个善举,使本已愤世嫉俗、甘心堕落的冉阿让享受到难得的心灵温暖,懂得 人间中善的可贵和力量,他从此改恶从善,成为维护社会正义、救助穷弱的义士。   林冲在沧州无意中与他重逢,从此常去他的酒店,受到这个知恩图报的青年的款待,其妻则为他整 治缝补衣服,给发配来此的林冲很大的帮助。陆谦自东京来此,约牢城的差拨、管营在李小二酒店秘 议,被他看出端倪,小二对妻子道:“这两个人语言声音是东京人,初时又不认得管营;向后我将按酒 入去,只听得差拨口里呐出一句‘高太尉’三个字来,这人莫不与林教头身上有些干碍?——我自在门 前理会,你且去阁子背后听说甚么。”老婆道:“你去营中寻林教头来认他一认。”李小二道:“你不 省得。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摸不著便要杀人放火。倘或叫得他来看了,正是前日说的甚么陆虞候,他 肯便罢?做出事来须连累了我和你。你只去听一听,再理会。”其妻留意偷听了一个时辰(2个小时), 听到差拨关键的一句话:“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结果他生命!”他立即报告林冲,让林冲提高警惕。 李小二遇事认真、负责,积极、主动,也重情义,所以,他能够敏锐地观察、发现东京来客的蹊跷,而 且根据不起眼的蛛丝马迹,马上联想到林冲的命运,主动、积极地应对——派妻子耐心偷听,主动、积 极地帮助林冲避免受害,起了重要的提供情报的作用。林冲后半生的命运转折,于此显现,小说的描写 是非常高明的。   二三、林冲对梁山的特殊贡献   林冲在梁山上,总是冲锋在前而从不居功。此外,他还有几个特殊贡献。   梁山军为了打败高廉的连环马战阵,用计赚徐宁上山入伙。众位头领在商议时,林冲说,徐宁原是 他的东京旧友和同僚。于是在宋江劝降徐宁时,林冲也把盏陪话道:“小弟亦到此间,兄长休要推 却。”(第五十五回)林冲受尽高俅欺凌和追杀,家破人亡,故而非常想多招募人材,一起造反,而徐 宁又是旧友,就更想留他在梁山了。徐宁最后愿意留在梁山效力,林冲的旧情和劝说,显然起了颇大的 作用。   第五十九回描写晁盖不听宋江和众人劝阻,硬要亲自率军攻打曾头市。此时宋江在梁山上的威力已 经大大超过晁盖,故而很少有人愿意随晁盖出征。于是晁盖出征点将,特点梁山初结义的好汉豹子头林 冲第一。接着,初战出场的即是林冲。次日两军混战,曾家军马一步步退入退村里。林冲、呼延灼,东 西赶杀,却见路途不好,急退回收兵。林冲看出对方诱敌之计,决不上当。接着,晁盖要劫寨时,林冲 反对晁盖去冒险,小说“一路详写林冲独谏”,只有林冲的头脑最精明,正是一位智勇双全的英雄人 物。更且,晁盖坚持前去,林冲要代他去,要代他去冒死涉险,情谊深重。晁盖非要自去,果然中计受 了重伤,林冲等村口引军接应,两军混战,直杀到天明,各自归寨。林冲见晁盖伤重,叫扶上车子,便 差刘唐、三阮,杜迁、宋万,先送回山寨。金批指出:极写林冲交情。也写出林冲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的才华。   晁盖回梁山后,已经危在旦夕,当日夜至三更,晁盖暴毙,临终嘱咐宋江:“贤弟莫怪我说:若那 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 晁盖归天后,宋江只是大哭,众人只是带孝,只有林冲却把枝 誓箭,就供养在灵前。山上全体带孝。宋江每日领众举哀,无心管理山寨事务。结果是林冲的头脑最清 醒,是他,与吴用,公孙胜并众头领商议立宋公明为梁山泊主,诸人拱听号令。次日清晨,林冲为首出 面,敦请宋江为山寨之主。又是林冲开话(夹批:林冲一段是义。)劝宋江为山寨之主,诸人拱听号 令。   小说出色描写林冲在梁山上的重大作用。第一次,林冲手刃王伦,夺了权,奉送给晁盖;所以这一 次,只有他有资格带头,只有他有威信带头,丢开晁盖的遗言,带头拥戴宋江为梁山之首。群龙无首是 危险的,为了梁山大局,林冲大公无私,敢作敢当,智勇双全,情义双重,抬举宋江坐了第一把交椅。 在一定的意义上,可以说林冲是梁山兴亡和内部稳定的第一功臣,所以金批说:“山寨定鼎之功,实惟 武师始终以之,章法奇绝人。”既指出林冲巨大而独特的贡献,又揭示小说描写这两个过程之精采,给 读者以很大的指导。   二四、江湖黑道人物的能耐   《水浒传》前半部分描写的江湖黑道人物有鲁智深遇见的郑屠、贼道丘小乙和崔道成,武大的邻居 王婆四人。   郑屠欺凌外来弱女,还连手客店小二,严加看管。鲁达为救助弱女而到状元桥郑屠的肉店寻衅,郑 屠恭敬接待。鲁达先说要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面。并且不许郑屠差遣手下动 手,要他亲自切。郑屠道:“说得是,小人自切便了。”自去肉案上拣了十斤精肉,细细切做臊子。这 郑屠整整自切了半个时辰(一个小时),用荷叶包了,道:“提辖,教人送去?”鲁达道:“再要十斤 都是肥的,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郑屠道:“却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馄饨;肥的臊子 何用?”鲁达睁著眼,道:“相公钧旨分付洒家,谁敢问他?”郑屠又选了十斤实标的肥肉,也细细的 切做臊子,把荷叶包了。整弄了一早晨,却得饭罢时候。鲁达道:“再要十斤寸金软骨,也要细细地剁 做臊子,不要见些肉在上面。”郑屠笑道:“却不是特地来消遗我!”鲁达听得,跳起身来,拿著那两 包臊子在手,睁著眼,看著郑屠,道:“洒家特地要消遗你!”把两包臊子劈面打将去,却似下了一阵 的“肉雨”。郑屠忍耐到此,禁不住大怒,出手与鲁达决斗。郑屠待客恭谨尽心,干活干脆利落,而且 技艺精湛,可见他开肉店倒是名不虚传的行家里手。   智深在离开五台山到东京的途中,路过瓦官废寺,与飞天药叉丘小乙和生铁佛崔道成这两个霸占寺 庙、欺凌众僧和良家妇女的贼徒相遇并相斗。那贼道丘小乙买酒肉而归,一路还得意地唱歌:“你在东 时我在西,你无男子我无妻。我无妻时犹闲可(“犹闲可”三字,说得好笑),你无夫时好孤凄!”金 圣叹夹批:“并不说掳掠妇女,却反说出为他一片至情,如近日有谐语云:‘有人行路,见幼妇者,抱 持而呜咂之。妇怒,人则谢曰:我复何必,诚恐卿欲此耳。’是一样说话。”丘小乙的强盗逻辑,蛮横 而好笑。   武大的紧邻王婆,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买卖人口的中间人),也会做助产婆和接生、说风情 和拉皮条。小说精细、精采地描写王婆王婆看透西门庆痴迷潘金莲、定要自己出力的心理,巧妙地舒展 守株待兔的方法,诱使西门庆大出血本,她赚足外快,才胸有成竹地替他出主意,进一步赚取不义之 财。王婆的计谋,巧妙而周密,小说精细、精采地描写了这个情杀事件和王婆前后设计的阴谋、亲作导 演的全过程。金批说:王婆拿足了银子,就为西门庆分析和设计“五件事、十分光来。一篇写刷子撒 奸,花娘好色,虔婆爱钞,色色入画。”王婆害人的智谋,高深精密,令人惊恐。   二五、刘唐两次送信的不同后果   《水浒传》善于描写同一人物的两次相似事件,却能做到同中有异,各尽其妙。   赤发鬼刘唐武艺和智力一般,他在梁山军中没有什么作为。《水浒传》着力描写的是刘唐上梁山前 后的两次送信,精采地描写了他两次送信的环境、氛围和人事、心理变化,从而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 象。   刘唐特来向晁盖报知蔡太师生辰纲的信息,他路上喝酒误事,不能及时赶到晁盖处,醉倒在荒山野 庙,处境危险。雷横与士兵在月色迷蒙的黑夜,神鬼莫测的荒山孤庙中,拿著火一齐照将入来。只见供 桌上赤条条地睡著一个大汉。夜幕中孤庙的阴森恐怖的氛围,增添了官兵对相貌怪异的陌生人的恐惧和 怀疑。刘唐不是贼,被当作贼捉;他正想与晁盖合伙做贼,竟被有乡绅财主身份的晁盖将他救出,官兵 以为他们都是良民,他们却接着一起商议做盗贼。生活就是这样错综复杂,神奇诡秘。   晁盖一面款待官兵大吃酒肉,一面到门房观察所抓的“小贼”,问知情况,就假称是刘唐的舅舅, 将他救下,送雷横十两花银,又赏了众土兵,以了此事。雷横等走后,刘唐向晁盖报告生辰纲信息,建 议晁盖抢夺这笔财富。晁盖安排他在客房歇息,他却拿了一把朴刀追赶雷横,要讨还晁盖给他的那十两 银子。刘唐杀回马枪,路截雷横,出乎人的意料,但又合情合理。金批赞扬这段描写“放过晁盖,再从 刘唐身上生出文情,有千丈游丝,萦花粘草之妙。”刘唐自忖:“我著甚来由苦恼这遭?只叵耐雷横那 厮平白地要陷我做贼,把我吊这一夜!想那厮去未远,我不如拿了条棒赶上去,齐打翻了那厮们,却夺 回那银子送还晁盖,也出一口恶气。此计大妙!”但刘唐武艺有限,两人在大路上厮拼了五十余合,不 分胜败。晁盖赶来,喝开刘唐,让雷横等回去。晁盖带着吴用、刘唐一起回庄,一起商议打劫生辰纲。 晁盖等因宋江的通风报信而及时出逃,在梁山安定后,派刘唐送一百两黄金,给以重谢。那一日将晚, 宋江从县里出来,只见一个大汉,头带白范阳毡笠儿,身穿一领黑绿罗袍;(金批:白笠黑袄,为月下 出色,然在苍然暮色中,更怕人。)身跨腰刀,背著大包;走得汗雨通流,气急喘促。宋江带他到僻静 小巷酒楼上的僻静阁儿询问来意,收下来信和一两金子,略问情况后马上离了酒楼,出到巷口,分付今 后“再不可来此间,做公的多,不是耍处。我更不远送了,只此相别。”此时天色黄昏,是八月半天 气,刘唐见月色明朗,拽开脚步,望西路便走,连夜回梁山泊来。这次刘唐身为盗贼,是冒死前来,故 而小心谨慎,所以在夜幕的掩护下干脆利落地完成了任务。   二六、三阮兄弟落草为寇的动机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三阮兄弟,连正式的名字也没有,身处最底层,却因打鱼和水上功夫的技 艺十分出众,被誉为“阮氏三雄”。   三阮靠打鱼为生,打鱼不能致富,只能勉强度日。梁山泊作为强盗窝后,山上强盗不准人到梁山泊 打鱼,阮氏兄弟不能打鱼,生活陷入了绝境。他们又嗜好赌博,兼之不善计算,赌运又差,常睹常输, 经济上陷入赤贫。   吴用说三阮“义胆包身,武艺出众,敢赴汤蹈火,同死同生,只除非得这三个人,方才完得这件 事”。建议劝诱三阮入伙,一起打劫生辰纲。他还亲自上门去游说。   三阮落草的动机单纯,只求畅意吃喝。他们穷怕了,穷急了,非常羡慕有吃有喝潇洒自在的人。没 有别的出路,即使做强盗也行,所以羡慕梁山上的强人,阮小五道:“他们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 司;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紬锦;成瓮吃酒,大块吃肉:如何不快活?我们弟兄三个空有一身本事,怎地 学得他们!”阮小七甚至说:“‘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们只管打鱼营生,学得他们过一日也 好!” 阮小二道:“如今该管官司没甚分晓,一片糊涂!千万犯了迷天大罪的倒都没事!(金批:千古 同叹,只为确耳。)我兄弟们不能快活,若是但有肯带挈我们的,也去了罢。”他们本想上梁山入伙, 但听说“王伦心地窄狭,安不得人,前番那个东京林冲上山,呕尽他的气。王伦那厮不肯胡乱着人,因 此,我弟兄们看了这般样,一齐都心懒了”。他们一直痛感无人能够赏识他们的本领,提携他们走抢劫 致富道路,所以吴用介绍晁盖等欲劫生辰纲,邀请他们入伙,双方一拍即合。   武松为武大祭祀时,把祭物去灵前摆了,堆盘满宴,金批说:“四字一哭。哭何人?哭天下之人 也。天下之人,无不一生咬姜呷醋,食不敢饱,直到死后浇奠之日,方始堆盘满宴一番,如武大者,盖 比比也。”有的穷人羡慕强盗,愿意落草做强盗,即因终身贫困,心里有一股向往畅意吃喝,享受丰裕 物质生活的强烈愿望。   三阮想当强盗,还因为:“如今那官司一处处动掸便害百姓;但一声下乡村来,倒先把好百姓家养 的猪羊鸡鹅尽都吃了,又要盘缠打发他!(金批:千古同悼之言,《水浒》之所以作也。)如今也好教 这伙人奈何那捕盗官司的人!那里敢下乡村来!(金批:作者胸中悲愤之极。一路痛恨强人,乃说到官 司,便深感之,笔力飘忽夭矫之极。)若是那上司官员差他们缉捕人来,都吓得屎尿齐流,怎敢正眼儿 看他!”官兵怕强盗,做强盗的风险成本就小,这就更鼓励有些人大胆当强盗。平时受官司的欺压,当 了强盗还可以出口恶气,反过来气气官司。   二七、从何氏兄弟看古代司法刑侦制度   去年生辰纲被劫的案子还未破,蔡太师听说今年生辰纲又被劫走,大惊,派人到济州府立等要抓获 犯人,十日内不破案,要将府尹押送沙门岛充军。府尹严令三都缉捕使臣何涛侦破,否则先将他判送到 远恶军州,并当场在他的脸上刺字:“迭配…州”。他与手下三二百公差一筹莫展:没有线索。何涛回 家和妻子说起自己被严令追捕盗贼而陷入绝境,正在此时其弟何清来混。此时,何涛、何清兄弟已经长 期交恶,因为弟弟不学好,行为不端,何清不仅不自省,反而责怪哥哥对他的教育。何清听说哥哥犯 难,他却正好有此案线索,哥哥有求于他,于是他道:“嫂嫂,你须知我只为赌钱上,吃哥哥多少打 骂。我是怕哥哥,不敢和他争涉。闲常有酒有食,只和别人快活,今日兄弟也有用处!”   如果站在公正的立场看,何涛在官府负责捕盗,照理应该是社会正义的代表,但他有压榨乡民、接 受贿赂这样的劣迹,也的确应该批评。但何涛对于家庭来说,有正当职业和收入,何清则游手好闲,不 务正业,酗酒赌博,没有出息,作为哥哥对他严加管教,弟弟不听,于是不予资助,与他保持距离等 等,也是合情合理的。酗酒赌博,又没有生活的正当来源,最后或结交匪类,或沦落街头,对于这样的 自甘堕落、不听教育之人,是家庭和社会的败类。   但小说写何清因赌博而获得线索,金批:“何涛骂兄弟好赌,不谓贼人消息却都在赌博上捞摸出 来。看他逐段不脱‘赌’字,妙绝。”赌博时在赌场接触的人多,容易得到各类信息,尤其是犯罪的信 息。   小说又写何清帮助小二登记住店客户姓名,而得到确切情报——何清告诉何涛:“为是官司行下文 书来:着落本村,但凡开客店的须要置立文薄,一面上用勘合印信;每夜有客商来歇息,须要问他‘那 里来?何处去?姓甚名谁?做甚买卖?’都要抄写在簿子上。官司察照时,每月一次去里正处报名。 (金批:可见保甲之当行也。)为是小二哥不识字,央我替他抄了半个月。”当时的保甲制度的严密和 对治安的有效作用,与此可见。而作者熟悉各种世情、深入生活的功力,也由此可见。   小说又写公差半夜三更突然冲到白胜家搜查,就地取出一包金银。随即把白胜头脸包了,(夹批: 又包其头脸,恐或有人见之,机密之至。)带他老婆,扛抬赃物,都连夜赶回济州城里来,却好五更天 明时分。(夹批:到白家是三更,到州城是五更,三更则人都睡着,五更则人都未起,皆机密之至,更 无走漏消息也。)抓捕疑犯的机密程度,可见当时司法和刑侦制度与手段的成熟。除非有内线,案情不 会泄露。本案就是内贼报信,才让案犯逃走的。   二八、阮氏三雄的本领和结局   何涛并捕盗巡简在抓获白胜后,带领五百官兵,到石碣村一带捉拿阮氏三雄。他们但见河埠有船, 尽数夺了,做自己的“战船”。三阮早就逃离,他们就在附近搜捕,还深入湖中搜寻。先见阮小五一人 单舟飞驰而来,唱歌嘲骂官兵。他见放箭来,拿著桦揪,翻筋斗钻下水里去,(金批: 来时来得出奇, 去时去得出奇。)众人赶来跟前,拿个空。后来又见阮小七单舟飞驰而来,也唱歌嘲骂官兵。官兵追上 去,这阮小七和那摇船的飞也似摇着橹,口里打着呼哨,串着小港汊中只顾走。众官兵赶来赶去,看见 那水港窄狭了,无法追赶。接着遇到阮小二,只见他提起锄头来,手到,把这两个做公的,一锄头一 个,(金批:快事快文。乡间百姓锄头,千推不足供公人一饭也,岂意今日一锄头已足。)翻筋斗都打 下水里去。何涛见了吃一惊;急跳起身来时,却待奔上岸,只见那只船忽地搪将开去,水底下钻起一个 人来,(金批:只是一两个人,写得便如怒龙行雨,其鳞爪有东现西没之势。)把何涛两腿只一扯,扑 通地倒撞下水里去。这几个船里的却待要走,被他赶将上船来,一锄头一个,(金批:索性快事。)排 头打下去,脑浆也打出来。这何涛被水底下的这人倒拖上岸来,就解下他的搭膊来捆了。众兵都在烂泥 里慌做一堆。说犹未了,只见芦苇东岸两个人引着四五个打鱼的,都手里明晃晃拿著刀枪走来;(金 批:只是两个人引着四五个渔人,写得便如左边一阵相似。)这边芦苇西岸又是两个人,也引著四五个 打鱼的,手里也明晃晃拿著飞鱼钩走来。(金批:亦只是两个人引着四五个渔人,写得便如右边一阵相 似。)东西两岸四个好汉并这伙人,(金批:两岸合来,连中间一人,只是公孙胜、晁盖、阮小五、阮 小二、阮小七耳,写得便如两军合入中军相似。不惟当时官军在暗里,疑他有千军万马,便是今日读者 在亮里,也疑他有千军万马,作者才调如此。每见近代露布大文,写得印板相似,便令千军万马反像街 汉厮打,因叹人之才与不才,何啻河汉。)一齐动手,排头儿搠将来。无移时,把许多官兵都搠死在烂 泥里。五位好汉引着十数个打鱼的庄家,把这伙官兵都搠死在芦苇荡里。   五百官兵被阮氏三雄的“水军”一举全歼。三雄入伙梁山后,作为梁山水师的主力之一,也是百战 百胜。可惜在宋江错误接受招安、进攻方腊时,阮小二兵败自刎而亡,阮小五被杀,只有阮小七生还。 京剧《打渔杀家》描写他的晚年生活穷困而艰难,结局悲惨。他幸亏有一个女儿相陪,但女儿以后的婚 嫁、生活,他已经无力顾及。   二九、林冲买刀和杨志卖刀   金圣叹《水浒传》赞叹林冲买刀和杨志卖刀的描写,都以宝刀结成奇彩,将宝刀前后照耀林冲和杨 志:“两位豪杰,两口宝刀,接连而来,对插而起,用笔至此,奇险极矣。”这实在是太难写了!可是 两处竟然写得没有一句、甚至没有一个词相同,“譬如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各自争 奇”,各呈千秋。   那天林冲与智深同行到阅武坊巷口,有一条大汉,穿一领旧战袍,手拿一口宝刀,插着草标儿,立 在街上,口里自言自语说道:“不遇识者,屈沉了我这口宝刀!”林冲只顾和智深说着话走。于是那汉 跟在背后道:“好口宝刀!可惜不遇识者!”林冲只顾和智深走着说话,那汉又在背后说道:“偌大一 个东京,没一个识得军器的!”林冲听得说,回过头来。那汉飕的把那口刀掣将出来,明晃晃的夺人眼 目。林冲接在手内,同智深看了,吃了一惊,(夹批:四字写出英雄神气。)失口道:“好刀!你要卖 几钱?”后来还价至一千贯买下。金批说:还过刀钱,便可去矣,却为要写林冲爱刀之至,却去问他祖 上是谁。那人云:“若说时辱没杀人。”此句答语余墨淋漓,但又惜墨如金。 这是林冲买刀。杨志卖刀,则另有一番风景。   生辰纲被劫后,杨志在客店里使尽了盘缠,只好将祖上留下的宝刀,拿去街上货卖,好做盘缠,投 往他处安身。当日将了宝刀,插了草标儿,在马行街立了两个时辰,并无一个人问。将立到晌午时分, 转来到天汉州桥热闹处去卖。忽见两边的人突然逃开,当下立住脚看时,只见远远地黑凛凛一条大汉, 吃得半醉,一步一颠撞将来。原来是京师有名的破落户泼皮,没毛大虫牛二,专在街上撒泼、行凶、撞 闹,连为几头官司,开封府也治他不下,以此,满城人见那厮来都只能躲了。   却说牛二抢到杨志面前,就手里把那口宝刀扯将出来,缠住他反复无理取闹,还要夺这把宝刀,杨 志不肯,他钻入杨志怀里,挥拳袭击。杨志拿他没办法,盛怒之下,一时性起,杀了这个凶悍的恶霸。 小说描写牛二反复纠缠的胡闹过程,真切而细腻,生动而形像,活画出一个醉了酒的无赖泼皮的嘴脸、 性格和言行。京师里的这个泼皮,闹得街市不宁,不仅市民闻风而逃,连堂堂京城的官府也无可奈何, 充分显示了古今中外常见的人群的复杂,社会的复杂。   杨志遇到牛儿束手无策,显示了他的三个弱点:一、性格急躁,缺乏耐心。二、缺乏计谋,只会硬 拼。三、只善于马上武艺,适合打仗,却不善近身格斗,不会摔跤擒拿。所以他给牛儿缠住后,竟然一 筹莫展,无法脱身,只能怒极而乱施杀手。这便是杨志失手杀死人命、陷入绝境的原因。   三〇、杨志比武与宋军的威力   《水浒传》第十二回《青面虎北京比武》,写出古代将军的高强武艺和骑术、比武的紧张热烈氛 围:   杨志先与周谨比枪法,获胜后比箭。当时将台上早把青旗麾动,杨志拍马望南边去。周谨纵马赶 来,望杨志后心飕地一箭。杨志听得背后弓弦响,霍地一闪,去镫里藏身,那枝箭早射个空。周谨再去 壶中急取第二枝箭来,搭上了弓弦,觑的杨志较亲,望后心再射一箭。杨志听得第二枝箭来。却不去镫 里藏身:那枝箭风也似来,杨志那时也取弓在手用弓梢只一拨,那枝箭滴溜溜拨下草地里去了。杨志的 马早跑到教场尽头;他霍地把马一兜,那马便转身望正厅上走回来。周谨也把马只一勒,那马也跑回, 就势里赶将来。去那绿茸茸芳草地上,八个马蹄,翻盏撮钹相似,勃喇喇地风团儿也似般走。周谨再取 第三枝箭,尽平生气力,眼睁睁地看著杨志后心窝上只一箭射将来。杨志听得弓弦响,纽回身,就鞍上 把那枝箭只一绰,绰在手里。   将台上又把青旗麾动。周谨拿了防牌在手,拍马望南而走。杨志在马上把腰只一纵,略将脚一拍, 那马泼喇喇的便赶。杨志先把弓虚扯一扯,周谨在马上听得脑后弓弦响,扭转身来,便把防牌来迎,却 早接个空。周谨的马早到教场南尽头,那马便转望演武厅来。杨志的马见周谨马跑转来,那马也便回 身。(金批:前文杨志把马一兜,周谨亦把马一勒,今俱不用,而马便自转回,写战马性情,出神入 化。盖前文虽带叙马,而意在箭,今文带叙箭,而意在马,此作者炉锤之妙也。)杨志早去壶中掣出一 枝箭来,搭在弓弦上,心里想道: “射中他后心窝,必至伤了他性命;我和他又没冤仇,洒家只射他不 致命处便了。”一箭正中周谨左肩,周谨翻身落马。   接着周谨的师父索超忿怒,轮手中大斧,拍马来战杨志;杨志逞威,捻手中神枪来迎索超。两个恶 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败,梁中书看得呆了。两边众军官看了,喝采不迭。阵前上军士们递相厮觑,道: “我们做了许多年军,也曾出了几遭征,何曾见这等一对好汉厮杀!”李成,闻达,在将台上不住声叫 道:“好斗!”   杨志和索超的武艺精湛,智谋出众,小说描写他们比武的场面,精采而细腻,气氛炽热而激烈。小 说中众多宋将如关胜、秦明、徐宁等的作战场面都如此。史实记载“胸中自有甲兵十万”的范仲淹大胜 西夏,“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岳飞、韩世忠和梁红玉夫妇大胜金兀术,元军统帅蒙哥死在四川小城 阵前,可见宋朝军力强大。其先后败于辽、金、元,最后亡国,皆因最高统治集团的腐败无能,不图进 取,而非无人胜任将帅、兵力不足或士兵窝囊。   三一、杨志的精明和粱中书的愚蠢   梁中书派杨志押送生辰纲时,杨志立即答应:“只不知怎地打点?几时起身?”(第一段,不敢不 去。)(括号内是金批,下同。)梁中书道:“著落大名府差十辆太平车子;帐前十个厢禁军,监押著 车;每辆上各插一把黄旗,上写著‘献贺太师生辰纲’;每辆车子,再使个军健跟著。三日内便要起身 去。”杨志马上说去不得,请别差英雄精细的人去。(第二段,忽然去不得,文势飘忽。)梁中书奇怪 他为何推辞不去?杨志介绍:“今岁途中盗贼又多;此去东京又无水路,都是旱路。经过的是紫金山、 二龙山 、桃花山、伞盖山、黄泥冈、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数出八处险害,却是四虚四实。)这 几处都是强人出没的去处。他知道是金银宝物,如何不来抢劫!枉结果了性命!”梁中书说多派军校防 护送去便了。杨志道:“便差一万人去也不济事;这厮们一声听得强人来时,都是先走了的。”( 借事 说出千古官兵,可恼可笑,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梁中书道:“你这般地说时,生辰纲不要送去 了?”(写来天生是梁中书口中语,又写得飘忽。)杨志又禀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 (第三段,依了一件事,又便去得,飘忽之极。眉批:忽然去得,忽然去不得,凡四段翻腾跳跃,看他 却是无中生有。)“若依小人说时,并不要车子,把礼物都装做十余条担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货也 点十个壮健的厢禁军,却装做脚夫挑著;只消一个人和小人去(此语可哀),却打扮做客人,悄悄连夜 上东京交付,恁地时方好。”   粱中书准备大张旗鼓、大摇大摆地送上生辰纲,炫耀自己和丈人的身价和财富。杨志则对江湖状况 和强盗心理了如指掌,建议乔装改扮,低调秘密、不动声色、神不知鬼不觉地行动。杨志深知粱中书对 此事绝不会放心,提出“只消一个人”同去,即让粱中书派一个心腹全程监视督促。可是梁中书竟然派 奶公谢都管和两个虞候一同去。杨志告道:“恩相,杨志去不得了。”(第四段,忽然又去不得了,飘 忽如此,异哉!)梁中书问原因,他说,他们都是“夫人行的人,又是太师府门下奶公,倘或路上与小 人别拗起来,杨志如何敢和他争执得?(是。不惟杨志争执不得,依上二句,想相公亦争执不得。)若 误了大事时,杨志那其间如何分说?”   粱中书靠丈人当高官、任要职,智力平庸。所以他习惯单向思惟,见杨志强调困难就以为“生辰纲 不要送去了?”而杨志英雄精细,把后文许多别拗争执,因而失事,隐隐都算出来,可见本来是可让吴 用算计落空的。但梁中书却说“这个也容易”,命他们三人听从杨志即可。   三二、太师府奶公的丑恶表现   监视杨志押送生辰纲的老都管即奶公,是个极其厉害的角色,杨志败于奶公的历史性教训,令人警 省。   杨志为防强人劫夺生辰纲,大热天催逼挑担军汉赶路,触犯众怒,落了个怨声载道。奶公出于妒忌 杨志的得宠,乘机利用矛盾,打击杨志。在双方争执的紧要关头,这个老奴才貌似不偏不倚地对杨志 说:“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赶他众人先走”。金批:“其言既不为杨志出力,亦不替众人分辨。而 意旨已隐隐一句纵容,一句激变,老奸臣滑,何代无贤”。老都管敷衍杨志,杨志迫于情势,只好出此 下策,赶打众人上路,他喝道:“且住,你听我说,(金批:“二句六字,其辞甚厉,‘你听我说’四 字,写老奴托大,声色俱有”。)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奶公时,(金批:“吓杀丑杀,可笑可恼。”“一 句十二字,作两半句读,‘我在东京太师府里’,何等轩昂,‘做奶公时’何等出丑,然狐辈每每自谓 得志,乐道不绝”。)门下军官见了无千无万,(金批:“四字可笑,说大话人每用之”。)都向着我喏喏 连声。(金批:“太师威焰,从官谄佞,奴才放肆,一语遂写尽之。”)……”“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 相公可怜,抬举你做个提辖,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职,直得恁地逞能!休说我是相公家都管,便是村庄 一个老的,也合依我劝一劝!只顾把他们打,是何看待!” 他翻杨志的底牌,以此贬低杨志,假装同情 士兵,不准杨志打赶他们上路。杨志道:“都管,你须是城市里人,生长在相府里,那里知道途路上千 难万难!”老都管道:“四川、两广,也曾去来,不曾见你这般卖弄!”杨志分辩说:“如今须不比太 平时节”。都管道:“你说这话。该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怎地不太平”?圣叹批道:“老奴口舌可骇,真 正从太师府来”。这个老奴才不仅惯于狐假虎威,且又善于“上纲上线”,纳人之罪,翦灭异己。老奴 惯使手腕老奸巨滑,还表现在即使为主子办事时,也因平时享受惯了,吃不得苦,并不肯为主子真正出 力。他支持军汉也实为自己怕热怕累,不肯吃力赶路。金批分析其刁猾、骄横和虚弱,生动而又深刻。 在双方争执时,老都管和两个虞候便当场反驳和讥刺杨志只管把强盗猖獗这话来惊吓人,夹批:“真有 此语。”“如国家太平既久,边防渐撤,军实渐废,皆此语误之也。”   老都管的怒斥一句比一句厉害,最后深文周纳,也即从政治上上纲上线,欲置杨志于死地,就在这 一刻,杨志还来不及回答,森林中的可疑人出现了,于是白热化的争执场面立即转移到波诡云谲的智取 豪夺场面,杨志最后无可奈何地败于奸滑刁钻的老奴手中。   三三、白胜所唱山歌的深长意味   《水浒传》挑酒人唱歌共有三首。第一首是鲁智深在五台山碰上的挑酒人所唱;第二首是邱小乙所 唱。第三首是晁盖等七雄打劫生辰纲时,白日鼠白胜唱的:“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 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金批说:“挑酒人唱歌,此为第三首矣。然第一首有第一首妙处,为 其恰好唱入鲁智深心坎也。第二首有第二首妙处,为其恰好唱出崔道成事迹也。今第三首又有第三首妙 处,为其恰好唱入众军汉耳朵也。作书者,虽一歌不欲轻下如此,如之何读书者之多忽之也。” 金批指 出作者安排唱歌的艺术匠心。   这首诗批评贫富差距、闲苦的对比过大,是农夫唱的山歌,表达农民忧心庄稼失收,和生存艰难: 一般有年成的岁月,终日劳作终年辛苦尚可活命,遇到干旱或水灾,就大难临头了。现在赤日炎炎,多 日无雨,稻禾已经一半枯焦,农夫已经极其着急了。但今人对此诗的理解有误,以为:农民不愿意或不 甘心种地,痛恨统治阶级不劳而获。实际上当时的农民不会盲目地攀比,此诗批评的是公子王孙,也即 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而不是地主和官僚。现在的人,都要做白领,不肯当工人农民,一个社会没有分 工怎么行?没有人种地,这个社会还可以维持吗?古代更是如此。广大的农民绝不会好高骛远或者妄想 凭空发财而成为地主,更不会妄想做强盗,靠杀人放火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他们的本性是善良的,安 分守己的。造反或当盗贼的是绝少数人,否则中国的经济文化早就搞垮了,民族的发展也不可能。古代 的农民对自己的劳苦是认命的。古代的地主领导、管理农业生产,地主和官僚从事的是脑力劳动,他们 不是游手好闲的公子王孙。所以农民对他们并不痛恨。《水浒传》中的英雄并不杀地主和官僚,杀的是 贪官和恶霸地主。书中的地主,如史进的父亲史太公、宋江的父亲宋太公、穆太公,鲁智深向其借宿的 刘太公等,作者都将他们描写成善良、仁义、可爱的老者。对于商人,则没有好感,打劫和杀害他们似 乎是应该的,显示了古代社会对商人的严重偏见。   因为这首诗歌是对闲苦的差别过大的抱怨,所以金批说:“上二句,盛写大热之苦,下二句,盛写 人之不相体悉,犹言农夫当午在田,背焦汗滴,彼公子王孙,深居水殿,犹令侍人展扇摇风,盖深喻众 军身负重担,反受杨志空身走者打骂也。” 这首诗在小说中起着调动军汉对杨志更其不满的心理作用。 而这样一唱,使军汉看到唱歌人挑着的酒,更其口渴和嘴馋。作者为了这个创作目的,设计这个情节, 却意蕴深厚,意味深长,也显出吴用的计谋过人。   三四、从王伦看“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古代有一句名言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意指秀才只能纸上谈兵,实际无用。中国最有名的 农民起义:黄巢、李自成、太平天国,都与落第秀才造反有关。黄巢和洪秀全本人是落第秀才,李自成 的主要谋士宋献策也是落第秀才。这些人才华有限,所以科举考试屡次不中。他们不怪自己读书不精, 不怪自己无能,只恨考官“不公”,进而对当局怀恨在心。同时,对名利的向往之心则非常强烈,于是 就铤而走险,冒险造反。这些最著名的造反都失败了,证明他们的才华的确不足,胸襟也窄。不少书 生,用功读书,热心科举,是怀着爱国忧民之心,想在治国平天下的事业中舒展才华,同时也有光宗耀 祖思想,这种人即使考试不利,决不会产生造反之念。   《水浒传》描写秀才造反的有两个人,王伦和吴用。他们的造反都先后失败。   白衣秀士王伦领导造反,是梁山事业的创始人。但他自己没有武艺,智谋短缺。他自知这些弱点, 所以妒才忌能。他的妒忌贤能,因为排斥林冲而暴露无遗,臭名远扬,连阮氏三雄也闻说此事,他们因 此而打消了上山聚义的打算。   当初林冲无处可以安身,身处绝境,赖柴进介绍,来到梁山。王伦接待林冲时傲慢无礼,更怕压不 住他的才华而被夺权,甚至还公开疑忌林冲是否“来看虚实”,将他说成是官府派来卧底的奸细。金批 说:“白衣秀士经济,每每如此。”白衣秀士,指读书不精,考不取功名的落第秀才。金批讥讽此类人 的智能和胸襟就是如此短浅狭窄。林冲没有退路,只好听从王伦的无理要求,三天之内杀得一人,弄个 “投名状”。后来与杨志恶斗,王伦见杨志的武艺与林冲一样高强,想将两人一起留下,让两人互作对 头,互相制掣,他可以平衡力量,从中得利。杨志不肯落草,王伦的如意算盘落空。当然,即使杨志留 下,王伦的阴谋也不一定能得逞。   最可笑的是王伦不懂如何掌权,如何培育和经营骨干队伍、团结和使用人才,所以手下没有强将, 更无贴心之人。当林冲尖刀相逼之时,王伦疾呼:“我的心腹都在那里?”结果无人敢于和能够相救。 金批嘲笑说:“活秀才。”   有的人同情王伦,说王伦没有大的罪恶,不该遭到杀害。殊不知强盗窝里没有温良恭俭让的儒家道 德传统,没有公正公平(费厄泼赖)的竞争体系,有的是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勾心斗角。梁山义军比 一般的强盗要好一些,但本质上还是如此,只要看吴用逼降秦明的残酷手段,晁盖临死的誓言:为他报 仇成功的才可继任山寨领袖,即可知。这次不杀王伦,焉知王伦以后不会使用阴谋或邪恶手段报复林 冲,或寻找机会反过来夺权?   三五、智取生辰纲的首领究竟是谁?   智取生辰纲的首领,是晁盖。起初,刘唐和公孙胜先后到晁盖处报信,鼓动他领头打劫生辰纲。而 晁盖还梦见北斗七星直坠屋脊,一颗小星化白光而去,作为预兆。   刘唐为讨回银子,追上雷横,双方斗殴,吴用看见后,向晁盖问知刘唐的来历,立即加入了打劫的 队伍。他们四人在东溪村晁家村晁盖庄上秘议打劫生辰纲的计划。后来三阮加入,七人在晁盖庄上密 谋。   于是表面上看来首领是晁盖,此因他是富豪,群雄借他的庄园和财力聚会、商议。实际上晁盖只是 起了起动的作用,他不过提供了商议的场地和起动经费(在家操办酒宴,众人边喝酒边商议),真正的 首领是智多星吴用。   因为所有的计谋和策反、联络事宜,都是吴用完成。智取生辰纲后,上梁山夺王伦权的计划,都是 吴用制订。   打劫计划开始时,首先是吴用定下执行计划的队伍的组织原则。面对胸无成竹的晁盖,吴用笑道: “小生见刘兄赶得来跷蹊,也猜个七八分了。此一事却好。只是一件:人多做不得,人少又做不得; (夹批:十字千古名言,可谓初出茅庐第一语矣。)宅上空有许多庄客,一个也用不得。如今只有保 正,刘兄,小生三人,这件事如何团弄?(夹批:此二语向保正说,下二语向刘唐说,看他写来,宛然 三个人议事,回头转耳,左顾右盼也。)便是保正与刘兄十分了得,也担负不下。(夹批:此二语向刘 唐说。)这段事,须得七八个好汉方可,多也无用。” 寻思了半响,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说道:“有 了!有了!”他蓦然想到平时结交的阮氏三兄弟,晁盖道:“先生既有心腹好汉,可以便去请来,成就 这件事。”吴用调动平时的人脉资源,将阮氏三雄拉入伙。这样就有6个人了。后加上自己寻上门来的公 孙胜,共有七人。再加上白胜,正好有七八个好汉。   接着是考虑打劫的行动计划。晁盖道:“吴先生,我等还是软取?却是硬取?”晁盖还是胸无成 竹。吴用笑道:“我已安排定了圈套,只看他来的光景:(夹批: 行军妙诀,加亮之号不虚也。)力则 力取,智则智取。我有一条计策,不知中你们意否?如此如此。……”晁盖听了大喜,颠著脚,道: “好妙计!不枉了称你做智多星!果然赛过诸葛亮!好计策!”   吴用的计谋妙绝,而且天衣无缝,将江湖老手杨志和老奸巨猾的老都管,以及众军汉全部骗倒,读 者在初读“智取生辰纲”时也无人能够识破,使这一回小说成为千古名篇之一,令人赞叹。 上梁山后,吴用看出王伦无心接纳,而林冲可以利用来为自己夺权。   因此,智取生辰纲的整个过程,都是吴用在策划、组织。真正的首领无疑是吴用。   三六、王教头和林教头比武(的启示)   王进和林冲都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两人比武时的表现,给读者以很大的启示。   王进与史进比武时,史进气势汹汹,进攻主动:史进看了一看,拿条棒滚将入来,迳奔王进。(金 批:写史进负气,好笑。)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金批:不是寻常家数。)那后生轮著棒又赶入来。 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金批:不是寻常家数。)那后生见棒劈来,用棒来隔。(金批:史 进好笑。)王进却不打下来,对棒一掣,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只一缴。(金批:不是寻常家数,妙 绝。只一棒法写得便如生龙活虎,此岂书生笔墨之所及耶!)史进的棒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 在柴进庄上,柴进与林冲喝酒,洪教头进来,见了林冲极其傲慢无礼,还当面讥讽林冲冒充枪棒教头, 来投庄上诱得些酒食钱米。接着主动挑衅,要与林冲比武。   柴进应允后,只见洪教头先起身道:(金批:骄极。)“来,来,来!(金批: 三字一笑。)和你 使一棒看!”洪教头先脱衣裳,拽扎起裙子,掣条棒,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金批: 又 此三字,可笑可恼。)林冲就地也拿了一条棒起来,道:“师父,请教。”(金批: 儒雅之极。)洪教 头看了,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林冲拿著棒使出山东大擂(金批:四字奇文。)打将入来。洪教头把棒 就地下鞭了一棒,来抢林冲。两个教头在月明地上交手,使了四五合棒。   接着柴进贿赂公差,打开林冲的枷锁,重新开始,洪教头见他却才棒法怯了,肚里平欺他,便提起 棒,却待要使。洪教头深怪林冲来,又要争这个大银子,又怕输了锐气,把棒来尽心使个旗鼓,吐个门 户,唤做“把火烧天势。”(金批: 棒势亦骄愤之极。)林冲也横著棒,使个门户,吐个势,唤做“拨 草寻蛇势。”(金批:棒势亦敏慎之至。)洪教头喝一声:“来,来,来!”(金批:只管来来来。) 便使棒盖将入来。林冲望后一退。洪教头赶入一步,提起棒,又复一棒下来。林冲看他脚步己乱了,把 棒从地下一跳。洪教头措手不及,就那一跳里和身一转,那棒直扫著洪教头臁儿骨上,(金批:写得棒 是活棒,武师是活武师,妙绝之笔。)撇了棒,扑地倒了。柴进大喜,众人一齐大笑。洪教头那里挣扎 起来,(金批:来来来。)众庄客一头笑著扶了。洪教头(金批:来来来。)羞惭满面,自投庄外去 了。   两人都武艺高强,也都智谋过人。小说写林冲“往后一退”,王进“拖了棒就走”。俗语说:“先 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但高手临敌,神闲气定,喜欢后发制人,显示“大智量人退一步法”的为人 器度和斗争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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