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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石街和陆谦街坊的相同表现37-51则

 

      三七、紫石街和陆谦街坊的相同表现   阳谷县城和武大郎所住的紫石街,因为武家的关系,成为热闹的场所。金圣叹甚至羡慕:“第一番 看迎虎,第二番看人头,阳谷县人何其乐也。”可是紫石街诸邻却一度陷入恐怖之中,当四家邻居被武 松拉到武大家中看他杀嫂报仇时,个个吓得嗦嗦发抖。其中卖冷酒店的胡正卿“原是吏员出身”,一开 始“便瞧道有些尬尷”,原本不肯的。被武松硬拖来后,刚饮三杯酒,“便要起身”,圣叹批道: “好,活画乖觉人”。因他于司法是内行,早知要出事,赶紧想溜。又被武松留住,命他执笔记录供 词。他虽吓得声音发抖,但与众人相比尚属镇静,被武松指定为记录人后,讨水磨墨,“拿着笔,挪那 纸道:‘王婆,你实说’。”圣叹接批:“妙极。活是等写之语。”“四家邻舍中,只胡正卿插口说一 句,妙。”揭示出他吃过公事饭,见过世面的性格特色和原有的职业习惯。他们被动地做了证人。 王婆是武大郎的贴隔壁邻居。武大死后,在商议料理后事时,王婆道:“只有一件事最要紧。地方上团 头何九叔,他是个精细的人,只怕他看出破绽不肯殓。”西门庆马上请何九叔喝酒,并送上银子。何九 叔心中疑忌,肚里寻思道:“这件事却又作怪!我自去殓武大郎尸首,他却怎地与我许多银子?这件事 必定有跷蹊!”看到武大尸首时,何九叔大叫一声,望后便倒,口里喷出血来,但见指甲青、唇口紫、 面皮黄、眼无光,他装做中邪,躲避此事。小说用惊慑的笔调展示这位市井中智者的性格和智慧。他回 家与妻子商议,决定暗取证据,为自己摆脱干系。武大火葬后,他拣两块骨头拿去撒骨池内只一浸,看 那骨头酥黑,知是中毒而死,就趁人不备,将这两块骨头带回家中,把幅纸都写了日期、送丧的人名 字,和这银子一处包了,做一个布袋儿盛着,放在房里。当武松请他喝酒、追问时,就将这些证据交给 了武松。他是主动的证人。   林冲把陆虞候家得粉碎,将娘子下楼。出得门外看时,邻舍两边都闭了门。金批说:“用邻舍闭 门,补写上文惊天动地。”总评又说:“‘四边邻舍都闭了门’,只八个字,写林冲面色、衙内势焰都 尽。盖为藏却衙内,则立刻齑粉;不藏衙内,则即日齑粉,既怕林冲,又怕衙内,四边邻舍都闭门,真 绝笔矣。”这是偶然的现象,但某人《新说水浒》胡说这就是宋朝的景象,批评宋朝的社会很不安定。 而日本名著《宫崎市定说水浒:虚构的好汉与掩藏的史实》指出,小说中宋徽宗“频频出入青楼而似无 半点惧意”,足以说明当时“国都开封府风气之良好,百姓生活之安乐”。    紫石街和陆谦街坊都不肯做看客,远躲祸事,必要时就做证人,富于理智。 三八、各地庄客的不良表现   《水浒传》中描写了众多庄客。庄客本是农民,应该善良本分,但书中描写的多是麻木不仁、狐借 虎威、凶狠蛮横的凶徒。   史进为抵御少华山强人的侵犯,召集本村的庄户,组成武装队伍准备打仗。众人都说:“我等村 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庄客当然也全体俯首听命。金翠莲父女邀请恩公鲁智深来 家欢宴,赵员外误以为她红杏出墙,带着二三十个庄客前来厮打。这些庄客只知为主子效劳而不问是 非,有的麻木不仁,如毛太公的庄客,听从主子之命,为虎作伥,把解珍、解宝绑送官衙。   再说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此人颇能答应官府,口舌利便,史进派他与少华山强人联络。 他大受款待后,酩酊大醉,躺倒在半途草地上,被猎户李吉偷走强盗给主人的信件。他怕史进惩罚,自 道:“若回去庄上说脱了回书,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赶我出来;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那里查照?”李 吉将这封信告到官府清赏,官兵秘密出动,包围史家庄。史进措手不及,只好烧了庄园,放弃地产,逃 窜江湖。庄客王四的贪酒和狡猾,害了主人的终身。   鲁智深去东京大相国寺途中,错过宿头,欲借桃花庄投宿一宵,被庄客断然拒绝。智深再次相求, 庄客道:“和尚快走,休在这里讨死!”智深道:“也是怪哉;歇一夜打甚么不紧,怎地便是讨死?” 庄家道:“去便去,不去时便捉来缚在这里!”强人强娶刘太公的女儿,今晚就要成亲。所以金批说: “庄主苦不可言,庄客已使新女婿势头矣,世间如此之事极多,写来为之一笑。”鲁智深大怒道:“你 这厮村人好没道理!俺又不曾说甚的,便要绑缚洒家!”庄客也有骂的,也有劝的。智深待要发作,正 巧刘太公走将出来,喝问庄客:“你们闹甚么?”庄客道:“可奈这个和尚要打我们。”他们竟然反咬 一口。   林冲逃离草料场,途中遇到柴进的守夜庄客,请求烤火。烤火没有什么损失,他们同意了。林冲肚 饥,又向他们讨点酒喝,他们不肯,还呵斥:“去!不去时将来吊在这里!” 林冲打走他们,喝得大 醉,被他们叫来众庄客抓获。众庄客把林冲高吊起在门楼下,一齐拥上,狠命的打。柴进闻声而来,问 道:“你等众打甚么人?”众庄客答道;“昨夜捉得个偷米贼人!”金批说:“轻轻加一罪名,天下大 抵如此。”   当然在两宋清平世界,此非普遍性的现象。但庄客是底层无权小民,一旦因某种机缘,也会如此迫 害弱者。此类人不读经书,缺乏仁义教育,有的借着主人的势利,狐假虎威,乘机害人,也是常有的现 象。反倒是史太公、刘太公这些地主,仁厚爱人,乐于助人。 三九、牢中狱吏的凶恶嘴脸   林冲来到沧州牢城营内,却有那一般的罪人,都来看觑他,说道:“此间管营、差拨,都十分害 人,只是要诈人钱物。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便觑的你好;若是无钱,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 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只说有病,把来寄下;若不得人情时,这一百棒打 得个七死八活。”正说之间,只见差拨过来问道:“那个是新来的配军?”林冲见问,向前答应道: “小人便是。”那差拨不见他把钱出来,变了面皮,指著林冲便骂道! “你这个贼配军!见我如何不下 拜,却来唱喏!你这厮可知在东京做出事来!见我还是大刺刺的!我看这贼配军满脸都是饿纹,一世也 不发迹!打不死,拷不杀的顽囚!你这把贼骨头好歹落在我手里!教你粉骨碎身!少间叫你便见功 效!”把林冲骂得那里敢抬头应答。   林冲等他发作过了,陪著笑脸,送上丰厚的银子,差拨见了,看著林冲笑道: “林教头,我也闻你 的好名字。端的是个好男子!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虽然目下暂时受苦,久后必然发迹。据你的大名, 这表人物,必不是等闲之人,久后必做大官!”还指点林冲:“少间管营来点你,要打一百杀威棒时, 你便只说你一路有病,未曾痊可。我自来与你支吾,要瞒生人的眼目。”差拨走后,林冲叹口气道: “‘有钱可以通神,’此语不差!端的有这般的苦处!”   差拨落了五两银子,只将五两银子转送管营。管营拿了贿赂,免了林冲杀威棒,还给他一个轻松的 美差。   武松杀嫂后被发配到孟州牢城,早有十数个一般的囚徒来看武松,说道: “好汉,你新到这里,包 裹里若有人情的书信,并使用的银两,取在手头,少刻差拨到来,便可送与他,若吃杀威棒时,也打得 轻。若没人情送与他时,端的狼狈。”接着差拨果然训斥武松道:“你也是安眉带眼的人,直须要我开 口?说你是景阳冈打虎的好汉,阳谷县做都头,只道你晓事,如何这等不达时务!——你敢来我这里! 猫儿也不吃你打了!”武松道:“你到来发话,指望老爷送人情与你?半文也没!(金批说:妙语。因 为没钱至于一文也没,已到极点,而半文钱,连乞丐也不要。偏说半文也没,强调决不给钱。)我精拳 头有一双相送!碎银有些,留了自买酒吃!看你怎地奈何我!没地里到把我发回阳谷县去不成!”(金 批:绝倒语,非武松说不出。)那差拨大怒去了。又有众囚徒走拢来说道: “好汉!你和他强了,少间 苦也!他如今去,和管营相公说了,必然害你性命!” 后因小管营施恩有求于武松,武松反而在狱中享 福。   牢中的黑暗和狱卒的凶恶,由此可见一般。 四〇、董超、薛霸的老练凶刁   押送林冲的公差董超、薛霸,是经验丰富老到的利害脚色。   陆谦请两人到酒肆喝酒,道:“你二位也知林冲和太尉是对头。今奉著太尉钧旨,教将这十两金子 送与二位,只就前面僻静去处把林冲结果了。”董超道:(金批:一个不肯。凡公人必用两个为一伙, 便一个好,一个不好。盖起发人钱财,都用此法,切勿谓董优于薛也。)“却怕使不得;开封府公文只 叫解活的去,却不曾教结果了他。亦且本人年纪又不高大,如何作得这缘故?倘有些兜搭,恐不方 便。”薛霸道:(金批:一个肯。)“老董,你听我说。高太尉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金批:妙 语。不知图个甚么,死亦依他也。今人以死博名,类如此矣。)莫说使这官人又送金子与俺。你不要多 说,和你分了罢。落得做人情。日后也有照顾俺处。(金批: 薛霸贼。既得陇又望蜀,写小人如 画。)”   他们在陆谦金子收买时,配合默契,应对得当,精通“起发人钱财”的灵通方法。   他们在路上捉弄林冲也善于做好作歹,机心周密,动作熟练,不动声色。他们用计烫伤林冲的脚, 令他受苦,难以走路,在杳无人迹的野猪林果断地痛下毒手。   最有趣的是,他们在结果林冲性命之前的最后关头,特地将指使他们的密人密语,即高太尉和陆谦 的阴谋,都讲出来,既解释了林冲必死的原因,接着又借此劝导林冲早点受死,作为“长痛不如短痛” 的劝慰:“便多走的几日,也是死数!只今日就这里倒作成我两个回去快些。”竟然还“兼顾”双方的 “利益”,真是非常有“说服力”,难怪夹批说:“此即是善知识语,细思之,当有橄榄回甘之益。” 最后再郑重重新提醒:“休得要怨我弟兄两个;只是上司差遣,不由自己。你须精细著”,一再推卸自 己的责任。夹批说:“恶人杀人,又怕其鬼,每每如此,写来一笑。”意思是恶人对作为弱者的活人虽 然凶恶,但对他们死后成为的鬼,则非常害怕,更怕鬼来报复。不仅小小公差如此,皇帝老子和皇后娘 娘也都如此。《旧唐书•玄宗诸子传》记载,唐玄宗在杨贵妃之前,最宠爱的是武惠妃。武惠妃为了消灭 异己,挑唆皇帝将太子和两个王子废为庶人,并害了性命。接着“武惠妃数见三庶人为祟,怖而成疾, 巫者祈请弥月,不痊而殒。”她被这三个鬼魂缠住,唐玄宗特请巫师作法,她还是吓死了。古時之人, 绝大多数相信受屈而死的鬼魂会向仇人报复的,而善良的人则“日间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 鲁智深救出林冲后,他们恭敬相问:“不敢拜问师父在那个寺里住持?” 狡猾地打听他的来路,回 去后可向高俅报告,被智深识破而训斥。 四一、唐牛儿的呆板和代价   《水浒传》除了卖炊饼的武大郎,还着重写了三个市井小贩,各有特色。 第一个是郓城县一个卖糟腌的唐二哥,叫做唐牛儿,时常在街上只是帮闲,常常得宋江赍助他;但有些 公事去告宋江,也落得几贯钱使;宋江要用他时,死命向前。这一日晚,正赌钱输了,没做道理处,却 去县前寻宋江,寻不见。街坊都道:“唐二哥,你寻谁,这般忙?”唐牛儿道:“我喉急了,要寻孤老 (做生意的客人),一地里不见他!”众人见他寻宋江,道:“我方才见他和阎婆两个过去,一路走 着。”唐牛儿道:“是了。这阎婆惜贼贱虫!他自和张三两个打得火块也似热,只瞒著宋押司一个。他 敢也知些风声,好几时不去了;今晚必然吃那老咬虫假意儿缠了去。我正没钱使,喉急了,胡乱去那里 寻几贯钱使,就帮两碗酒吃。”一迳奔到阎婆门前,见里面灯明,门却不关。入到扶梯边,听得阎婆在 楼上哈哈地笑。   唐牛儿捏手捏脚,上到楼上,板壁缝里张时,见宋江和婆惜两个都低著头;那婆子坐在横头桌子 边,口里七十三八十四只顾嘈。唐牛儿闪将入来,看着阎婆和宋江,婆惜唱了三个喏,立在边头。宋江 寻思道:“这厮来得最好!”把嘴望下一努。唐牛儿是个乖巧人,看着宋江便说道:“小人何处不寻 过!原来却在这里吃酒耍!好吃得安稳!”宋江道:“莫不是县里有甚么要紧事?”唐牛儿道:“押 司,你怎地忘了?便是早间那件公事。知县相公在厅上发作,着四五替公人来下处寻押司;一地里又没 寻处。相公焦躁做一片。押司便可动身。”宋江道:“恁地要紧,只得去。”便起身要下楼。吃那婆子 拦住,当场拆穿他的造谎,唐牛儿便道:“真个是知县相公紧等的勾当,我却不曾说慌。”阎婆一面训 斥,一面跳起身来,便把那唐牛儿劈脖子只一叉,踉踉跄跄,直从房里叉下楼来。唐牛儿道:“你做甚 么便叉我!”婆子大声喝骂:“你不晓得破人买卖衣饭如杀父母妻子!你高做声,便打你这贼乞丐!” 唐牛儿钻将过来道:“你打!”这婆子乘着酒兴,叉开五指,去那唐牛儿脸上只一掌,直颠出廉子外 去。婆子便扯廉子,撇放门背后,却把两扇门关上;拿拴拴了,口里只顾骂。那唐牛儿吃了这一掌,立 在门前大叫道:“贼老咬虫!不要慌!我不看宋押司面皮,教你这屋里粉碎,教你双日不着单日着!我 不结果了你不姓唐!”拍着胸,大骂了去。   阎婆夜里并不锁门,外人可以随便摸入,可见宋朝的治安环境很好。唐牛儿虽然乖巧,但是编谎的 手段不高,一听就不真实,未起效果。他的习气不好,赌钱喝酒,浑噩过日,小处乖巧,大处糊涂。 四二、郓哥的机警和乖巧   宋江当夜杀了婆惜,早晨被阎婆揪往衙门,恰好唐牛儿托一盘子洗净的糟姜来县前赶趁,正见这婆 子结扭住宋江在那里叫冤屈。唐牛儿见是阎婆一把扭结住宋江,想起昨夜的一肚子鸟气来,便钻将过 来,喝道:“老贼虫!你做甚么结扭住押司?”婆子道:“唐二!你不要来打夺人去,要你偿命也!” 唐牛儿大怒,那里听他说,把婆子手一拆拆开了,不问事由,叉开五指,去阎婆脸上只一掌打个满天 星。那婆子昏撒了,只得放手。宋江得脱,往闹里一直走了。婆子便一把却结扭住唐牛儿叫道:“宋押 司杀了我的女儿,你却打夺去了!”唐牛儿慌道:“我那里得知!”阎婆叫公人抓他,众做公的故意放 走宋江,拿住唐牛儿,把他横拖倒拽,直推进郓城县里来。   知县要出脱宋江,也放过宋江,只把唐牛儿再三推问。唐牛儿供道:“小人并不知前后。”知县 道:“你这厮如何隔夜去他家寻闹?一定你有干涉!”唐牛儿刚要分辩,知县道:“胡说!打这厮!” 左右两边狼虎一般公人把这唐牛儿一索捆翻了。打到三五十,前后语言一般。知县明知他不知情,一心 要救宋江,只把他来勘问,禁在牢里。后来宋江逃走,知县只把唐牛儿问做成个“故纵凶身在逃”,脊 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   唐牛儿不问事由、不知前后,就插手帮人、救人,很不乖巧,结果害了自己的终身。 第二个是郓哥,年方十五六岁,是阳谷县卖水果的小贩,生得乖觉,西门庆常作成他的生意。郓哥寻到 王婆茶馆,找西门庆卖梨时,被王婆打出门外。他气恼之极,要坏王婆的“生意”作为报复,所以向武 大揭秘,告诉他潘金莲的奸情。一般来说,夫妻的一方有了外遇,大家都传得沸沸扬扬,几乎人人都 知,往往只有此人的配偶一人不知。武大迟钝,就更被瞒在鼓里了。郓哥告密,挑动他捉奸,要中断王 婆财路,向她报复。他知道武大无用,还为武大捉奸定计。   郓哥的计策果然有效:为了让武大顺利冲入内房,郓哥故意向王婆挑衅,逗起双方吵骂,他道: “便骂你这马泊六,做牵头的老狗,值甚么屁(金批:四字奇文,才子骂世,只是胸中有此四字 耳。)!”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打。郓哥叫一声“你打我!”就把篮儿丢出当街上来。接到这个信 号,武大马上冲进来,那婆子却待揪他,被这小猴子叫声“你打我”时,就把王婆腰里带个住,看着婆 子小肚上只一头撞将去,争些儿跌倒,却得壁子碍住不倒。那猴子死顶住在壁上,武大乘机冲入。金批 说:这一小段描写“自成无数曲折,真是以手忙脚乱之事,写得妙手空空,奇才妙笔”。精彩分析了 《水浒传》了极高的艺术成就。   四三、卖糕老汉的自我辩护   武大郎因老婆偷汉,被郓哥戏称为“鸭子”,这是当时的市井语,即今人所说的“乌龟”、“带绿 帽子”。又被王婆蔑称为“捣子”(光棍)。郓哥的计策是好的,结果还是武大无用,没有力气抓住奸 夫淫妇,让他们活生生地逃掉,自己反而受重伤,真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郓哥主动帮助武大,在武松请他帮助时,他倒反而推托。武松带着何九叔找他时,那小厮也瞧出了 八分,便说道:“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养赡,我却难相伴你们吃官司耍。”武松道:“好兄 弟。”——便去身边取五两来银子。——“你把去与老爹做盘缠,跟我来说话。”郓哥自心里想道: “这五两银子如何不盘缠得三五个月?便陪侍他吃官司也不妨!”便跟了二人出巷口一个饭店楼上来。 武松叫过卖造三分饭来,对郓哥道:“兄弟,你虽年纪幼小,倒有养家孝顺之心。却才与你这些银子, 且做盘缠。我有用着你处,事务了毕时,我再与你十四五两银子做本钱。你可备细说与我:你恁地和我 哥哥去茶坊里捉奸?”郓哥才说出详情,并跟着武松到官府作证。后来武松果然将十二三两银子与了郓 哥的老爹。   郓哥向武松要钱,为了他要养家糊口,不能因别人的官司连累老父没人赡养,这也是他的乖觉之 处,理直气壮。小说处处不动声色地写出他的乖觉,真是大手笔。   一般小市民并无是非观念,关键时候为人出力,总想得些钱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但唐牛 儿和郓哥的性格和智力不同,结果就完全不同。   第三个是卖糕老汉。石秀智杀裴如海后,本处城中一个卖糕粥的王公,其日五更,挑着担糕粥,点 着个灯笼,一个小猴子(小孩子)跟着,出来赶早市。正来到死尸边过,却被绊一交,把那老子一担糕 粥倾泼在地下。只见小猴子叫道:“苦也!一个和尚醉倒在这里!”老子摸得起来,摸了两手腥血,叫 声苦,不知高低。几家邻舍听得,都开了门出来,点火照时,只见遍地都是血粥(金批:奇文!),两 个尸首躺在地上。众邻舍一把拖住老子,要去官司陈告。   到了蓟州官府,老子告道:“老汉每日常卖糕糜营生,只是五更出来赶趁。今朝得起早了些个,和 这铁头猴子只顾走,不看下面,一交绊翻,碗碟都打碎了。相公可怜!只见血渌渌的两个死尸,又吃一 惊!叫起邻舍来,倒被扯住到官!(金批:“倒被”妙,活是不知高低老子。)望相公明镜办察!”金 批:“重诉跌碎碗碟,轻带两个死尸,妙得经纪老子情性。知此,则听讼直易易也。”“只诉自己吃 惊,不管两人被杀,妙妙。”   虽然祸从天降,老汉却能临危不乱,口齿清晰,分辩有力,成功申诉自己是一个毫不知情而惨遭损 失的无辜者。 四四、英雄落草是否逼上梁山?   《水浒传》第一阶段出现的英雄,至此多已落草。史进、鲁达、林冲、杨志、武松,五位好汉都上 山造反了,只有宋江因种种原因还不肯落草、造反。 《水浒传》描写英雄落草的千古名言是“逼上梁山”。 这五位英雄,史进并没有人逼他造反,是他自己丧失原则,结交匪类,被官府发现后,不听劝说,执迷 不悟,帮助强盗抗拒,结果流落江湖,最后上山造反。   鲁达也没有人逼他造反。他是为了帮助弱女报仇,误伤人命。而郑屠虽然歹毒,欺凌弱女,但尚不 致有死罪。鲁达打死他后,为避杀人偿命,忘命江湖。如无此事,也不会为救林冲后得罪高太尉。即使 得罪了高太尉,也可以隐居江湖,并不是非造反不可。   武松是私设公堂,杀人报仇,犯下死罪,然后为恶势力头目施恩效劳而得罪另一派势力更大的黑势 力并中计吃冤枉官司,然后又报仇杀人,陷入绝境,只好造反。   杨志本来坚决不肯造反,他误杀地痞恶霸牛二后,已经摆脱了困境,从本质上说,是智劫生辰纲的 强盗逼他造反。另外也是贪官粱中书以巨资孝敬巨贪级的丈人蔡京,又用人不当,造成杨志不应有的失 败,从而陷入绝境。但杨志本人也有失误,如果他像不少良将打仗时身先士卒那样,也带头挑重担,并 以重赏鼓励——而不是靠重罚来逼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士兵就听从他的指挥,从而顺利到达东京 了。 只有林冲是在高俅父子不依不饶的连续迫害下,才被迫造反,从而逼上梁山的。 于是论者就有了争议。有的说只有林冲是真正逼上梁山的,其他人不是。有的说,是黑暗社会的迫害, 他们只好逼上梁山。都未抓准要害。   但《水浒传》的确是描写他们“逼上梁山”的,那么是谁逼的?根据小说的描写,一、他们中的有 些人是命运逼的。如史进、武松和鲁达。小说将他们的命运描写得惊心动魄、精彩绝伦。二、有些人是 贪官逼的,如林冲、杨志,后期的鲁智深也如此,他为救助林冲而恶了高太尉,小说描写得很深刻,具 有很大的思想、社会意义。鲁达和杨志之所以造反,还是贪官逼迫和命运不佳相结合的结果。他们原本 是朝廷军官,都是对朝廷忠心耿耿、身怀高超武艺的高级人才。但是贪官和命运将他们推到了反面,令 读者惋惜。   《水浒传》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宋徽宗虽然昏庸,重用了奸臣,但宋朝整体上还是和谐社会,国 家的根基没有摇动,当时的宋江、方腊起义迅即被镇压,不是金兵南下,北宋还会有转机的,南宋能够 生存,文化和经济还很繁荣,即是一证。 至于宋江本就未受迫害,他要造反,原因复杂;他后来上了梁山,梁山和朝廷纠结的形势就更其复杂 了。 四五、宋江通风报信的严重后果   宋江,祖居山东郓城县宋家村人氏。为他面黑身矮,人称黑宋江;又且驰名大孝,仗义疏财,人称 孝义黑三郎。父亲宋太公和兄弟宋清在村中务农,守些田园过活。他在郓城县做押司,刀笔精通,吏道 纯熟;更兼爱习枪棒,学得武艺多般,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或求助他的,热情相 陪,尽力资助,挥金似土!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周全人性命。时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贫苦,赒人之 急,扶人之困。以此,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及时雨;犹如天上下的及时雨,能救万物。   何涛赶来郓城县抓贼,宋江接待他,问清案情,吃了一惊,肚里寻思道:“晁盖是我心腹兄弟。他 如今犯了迷天大罪,我不救他时,捕获将去,性命便休了!”心内自慌,嘴上故意骂晁盖几句,骗他在 茶坊等候。利用这个时间差,宋江却自槽上了马,牵出后门外去;袖了鞭子,慌忙的跳上马,慢慢地离 了县治;出得东门,打上两鞭,急奔而去;(金批: 只一上马,写得宋江有老大权术,其为群贼之魁, 不亦宜乎?)没半个时辰早到晁盖庄上。宋江对晁盖道:“哥哥不知。兄弟是心腹弟兄,我舍着条性命 来救你。如今黄泥冈事发了!白胜已自拿在济州大牢里了,供出你等七人。济州府差一个何缉捕,带着 若干人,奉着太师府钧帖并本州文书来拿你等七人,说你为首。天幸撞在我手里!我只推说知县睡着, 且教何观察在县对门茶坊里等我,以此飞马而来,报道哥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金批:大书 此语,以表晁盖之入山泊,正是宋江教之也。)若不快走,更待甚么?我回去引他当厅下了公文,知县 不移时便差人连夜下来。你们不可耽搁。倘有些疏失,如之奈何?休怨小弟不来救你。”晁盖连声道 谢,宋江道:“哥哥,你休要多话,只顾安排走路,不要缠障。我便回去也。”晁盖还要宋江见过众英 雄,宋江略讲一礼,回身便走,(金批:真乃人中俊杰,写得矫健可爱。)嘱付道:“哥哥保重!作急 快走!兄弟去也!”宋江出到庄前上了马,打上两鞭,飞也似望县来了。回到县里,又劝知县日间抓人 要走漏消息,放到夜间去抓,给晁盖留下充裕的逃跑时间。   宋江冒险通风报信,为的是收买晁盖之心。他结交天下好汉,一是靠银子,二是感情投资。感情投 资的方法很多,冒险救人即是关键的一种。   宋江这个举动后果严重:为救几个强盗,当地的治安造成很大震荡,官兵围剿时骚扰和损害了乡 民,影响了正常的生产;维护治安的官兵全军覆没,这一切都造成很多家破人亡的人间悲剧。此后,要 支付很大的社会成本,才能修复生活的平静和安宁。 四六、宋江家破人亡的起因 宋江给晁盖通风报信,为了一小撮强盗的活命,断送了众多人的性命。前后二千多个士兵死光,他 们的父母、妻、儿无人赡养,人亡家破。宋江后来见了公文,心内寻思道:“晁盖等众人不想做下这般 大事!劫了生辰纲,杀了做公的,伤了何涛观察;又损害许多官军人马,又把黄安活捉上山;如此之 罪,是灭九族的勾当!虽是被人逼迫,事非得已,于法度上却饶不得,倘有疏失,如之奈何?”他还只 为朋友着想。有人会说:这些官兵和公人欺压百姓,死了活该。这些土兵和公人有的(不会是全部)有 时(不会天天、经常)欺压百姓,因为他们缺乏严格的教育与制度,但多数不是坏人。国家危机时,还 是需要有兵丁上阵。他们的性命难道应该在内战中丢失,而让辽、金野蛮的铁蹄入侵时则缺乏兵力抵 御?   宋江自己没有家室,在古代社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不娶妻、生子,并非是贫穷或有病,而 是“心在别处”,他另有野心,怕有家室家室之累。   可是因为命运的播弄,宋江也即将面临家破人亡的结局,而且造成人亡的凶手,就是他自己。这正 是通风报信,害别人家破人亡的一种报应。   宋江的家室,远从京师来——这一家儿从东京来,原本嫡亲三口儿。夫主阎公,有个女儿婆惜。阎 公平昔喜好唱曲,自小教得女儿婆惜也会唱诸般耍令。年方一十八岁,颇有些颜色。三口儿因来山东投 奔一个官人不著,流落在这郓城县。不想这里的人不喜风流宴乐,因此不能过活,在这县后一个僻静巷 内权住。昨日阎公因害时疫死了,这阎婆无钱津送,没做道理处,央及王婆做媒,嫁女葬夫。宋江资助 了棺材钱,阎婆见宋江未讨娘子,为答谢宋江的资助,情愿将女儿给他。宋江依允了,安顿了阎婆惜娘 儿两个在那里居住。没半月之间,打扮得阎婆惜满头珠翠,遍体绫罗。又过了几日,连那婆子也有若干 头面衣服。端的养的婆惜丰衣足食!初时,宋江夜夜与婆惜一处歇卧,向后渐渐来得慢了。宋江是个好 汉,只爱学使枪棒,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这阎婆惜水也似后生,况兼十八九岁,正在妙龄之际,因 此,宋江不中那婆娘意。 一日,宋江不合带后司贴书张文远,来阎婆惜家吃酒。张三是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学得一身风流 俊俏、平昔只爱去妓馆的酒色之徒,与酒色娼妓婆惜马上勾搭成奸。 宋江风闻此事,半信不信。虽是小妾,她背着自己偷汉,是可忍孰不可忍?但宋江胸怀大志,小不忍则 乱大谋,肚里寻思:“又不是我父母匹配妻室。他若无心恋我,我没来由惹气做甚么?我只不上门便 了。”自此有几个月不去。阎婆累使人来请,宋江只推事故不上门去。   四七、阎婆首次抓获宋江的心机和出色辞令   宋江没有娶妻,他在县城养了阎婆惜做外室,于是除父亲宋太公和兄弟宋清外,还有了这两位不尴 不尬的亲人,即阎婆惜母女。   阎婆是个社会经验丰富的中年女子,她对生活有着非常现实的把握。   首先,她认准宋江是个县城中有稍高稳定收入、有能力养家活口的吏员(古今中外皆然,当今称为 国家公务员),又认准宋江是一个讲究信义、能够维护家庭稳定、生活作风严谨的男人。缺点是其貌不 扬,个子太矮,比女儿年龄大了十几岁甚至近20岁,可是“姐儿爱俏,鸨儿爱钞”,年龄大、事业稳定 的男子容易靠得住,女儿嫁过去后生活的小康就必有保障。这个认识,古今一致。在古代社会,女儿是 个卖唱女、戏子,等同于妓女,嫁到正经人家,做不上正房,只能做外室。在阎婆的意识中,这是天经 地义的,她毫无异议,一切认命。   第二,女儿硬要和张三郎相好,阎婆没有办法,只好听其自然。但阎婆认准这个小白脸三郎是靠不 住的,他今日勾搭女儿,明日就会勾搭别的女子,而且此人经济上不及宋江殷实,这是最大的弱点。孝 义黑三郎虽不年轻、英俊,母女俩必须抓住这个供应饭食和日常开销的固定户头,决不可放弃。   所以她在街上邂逅宋江,就毫不犹豫将他逮回家,要女儿和他温存一番,坚决维护这个家庭,不能 让它随便解体。阎婆的这个心机,无可非议。宋江也知她的这番良苦用心,给以理解和尊重。   阎婆在拖宋江回家时,为了不让宋江挣脱、逃走,为了说服宋江回家,她一路上抢着说了一路的 话,充分展现了阎婆的出色辞令。她起先叫道:“押司,多日使人相请,好贵人,难见面!便是小贱人 有些言语高低,伤触了押司,也看得老身薄面。自教训他,与押司陪话。今晚老身有缘,得见押司,同 走一遭去。”宋江推托县里事务忙,改日却来。阎婆道:“这个使不得。我女儿在家里专望,押司胡乱 温顾他便了。直恁地下得?”(金批:反责宋江下得,虔婆成精语。)宋江道:“端的忙些个,明日准 来。”阎婆道:“我今日要和你去。”便把宋江衣袖扯住了,发话道:“是谁挑拨你?(反责宋江受人 挑拨,虔婆成精语。)我娘儿两个下半世过活都靠著押司。外人说的闲是闲非都不要听他,押司自做个 主张,我女儿但有差错,都在老身身上。(又包办一句,虔婆成精语。)押司胡乱去走一遭。”宋江 道:“你不要缠。我的事务分拨不开在这里。”阎婆道:“押司便误了些公事,知县相公不到得便责罚 你。这回错过,后次难逢。押司只得和老身去走一遭,到家里自有告诉。”(又糊涂一句,虔婆成精 语。)成功抓获宋江,拖回家中。   四八、阎婆两次抓获宋江的出色心机和辞令   宋江被阎婆抓获回家后,看到婆惜的恶劣态度,一直要逃离,也因阎婆的出色辞令,而无法逃走。 阎婆道:“这贼人真个望不见押司来,气苦了。恁地说,也好教押司受他两句儿。”(金批:一场官司 反打在宋江屋里,婆舌可畏如此。)   阎婆就床上拖起女儿来,(拖起了,然仍在床上,如画。)说道:“押司在这里。我儿,你只是性 气不好,把言语来伤触他,恼得押司不上门,闲时却在家里思量。我如今不容易请得他来,你却不起来 陪句话儿。颠倒使性!”(一句是凭空生出 “语言伤触”四字,便将宋江一向不来缘故,轻轻改得好 了。一句是当面生出“颠倒使性”四字,便将婆惜日常相思气苦,明明显得真了。灵心妙舌,其斯以为 婆哉!)   阎婆一生中的最大失误是没有严格管教好女儿,溺爱女儿,所以女儿行事自以为是,不听老娘的劝 导:“我儿,爷娘手里从小儿惯了你性儿,(说得女儿娇稚可怜之极。)别人面上须使不得!”婆惜 道:“不把盏便怎的?终不成飞剑来取了我头!”那婆子倒笑起来,(一个“笑”字。吓人语,不得不 笑。)说道:“又是我的不是了。(其语太唐突矣,便如飞一笑,引归自己。)押司是个风流人物,不 和你一般见识。(一边又去如飞温住宋江。)你不把酒便罢,且回过脸来吃盏酒儿。” 她一面稳住宋江,一面劝说女儿,一面还识破突然闯入的唐牛儿的鬼话,打走唐牛儿,三面应付, 不慌不忙,应对得当。   次日早晨,阎婆见宋江杀了女儿,她不哭不闹,还倒过来安慰宋江,假装商议后事:“这贱人果是 不好,押司不错杀了!(成精虔婆。)只是老身无人养赡!”宋江道:“这个不妨。既是你如此说时, 你却不用忧心。我颇有家计,只教你丰衣足食便了,快活半世。”阎婆道:“恁地时却是好也!深谢押 司!我女儿死在床上,怎地断送?”(成精虔婆。)宋江道:“这个容易;我去陈三郎家买一具棺材与 你。我再取十两银子与你结果。”婆子谢道:“押司,只好趁天未明时讨具棺材盛了,邻舍街坊都不要 见影。”宋江道:“也好。你取纸笔来,我写个票子与你去取。”阎婆道:“票子也不济事;须是押司 自去取,便肯早早发来。”(成精虔婆。)宋江道:“也说得是。”两个下楼来,婆子去房里拿了锁 钥,出到门前,把门锁了,带了钥匙。(细婉之文。)宋江与阎婆两个投县前来。   此时天色尚早,未明,县门却才开。那婆子约莫到县前左侧,把宋江一把扭住,发喊叫道:“有杀 人贼在这里!”   阎婆自知抓不住宋江,故意麻痹他,稳住他,到了县衙门前,公差值班之处,就抓获这个杀人贼, 宋江完全中计。 四九、可爱而又可恶的阎婆惜   阎婆惜本是一个可爱的女子。阎婆道:“我这女儿长得好模样,又会唱曲儿。省得诸般耍笑;从小 儿在东京时,只去行院人家串,那一个行院不爱他!有几个上行首要问我过房了几次,我不肯。只因我 两口儿无人养老,因此不过房与他。不想今来倒苦了他!”她年轻貌美,聪明伶俐,善于唱曲调笑,是 个可爱的女子,可惜未能嫁到一个如意郎君,是她最大的终身遗憾。 婆惜嫁给身矮、脸黑、年龄又大了好多的宋江做外室后,本也想好好的过日子。她没想到宋江并不爱 她,这个家庭很快就毁了。   婆惜被张三引诱失足后,将宋江看作为自己追求幸福的障碍,抓住宋江通贼的把柄后,她说:“且 不要慌!老娘慢慢地消遣你!”十分嚣张。   婆惜生性精乖和言辞伶俐多变,她在挤兑、讽刺、勒逼宋江时,柳眉踢竖,星眼圆睁,说道:“老 娘拿是拿了,只是不还你!你使官府的人,便拿我去做贼断!”她连开三个条件:自由改嫁张三,所有 衣服、房屋、器物全部送她,“还有那梁山泊晁盖送与你的一百两金子 ,快把来与我,我便饶你这一场 ‘天字第一号’官司,还你这招文袋里的款状!”宋江那两件倒都依得。但这一百两金子“不肯受他 的,依前教他把了回去。若端的有时,双手便送与你。”婆惜道:“可知哩!常言道:‘公人见钱,如 蚊子见血。’他使人送金子与你,你岂有推了转去的?这话却似放屁!‘做公人的,那个猫儿不吃 腥?’‘阎罗王面前须没放回的鬼!’(金批:一篇中,如“飞剑”句,“五圣”句,“阎王”句,确 是识字看曲本妇人口语。)你待瞒谁?便把这一百两金子与我,直得甚么?你怕是贼赃时,快熔过了与 我!”宋江要求三日内“将家私变卖一百两金子与你,你还了我招文袋!”婆惜冷笑道:“你这黑三倒 乖,把我一似小孩儿般捉弄!我便先还了你招文袋、这封书,歇三日却问你讨金子,正是‘棺材出了讨 挽郎钱!’我这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快把来两相交割!”宋江道:“果然不曾有这金子。”婆惜 道:“明朝到公厅上,你也说不曾有金子!”   宋江尊称婆惜为“好姐姐”,句句讨饶,步步退让,婆惜斥宋江为“黑三”,步步紧逼,不依不 饶。凡事都要适可而止,婆惜的凶狠和过度索要,将宋江逼到了死路。她坚持“不还!再饶你一百个不 还!若要还时,在郓城县还你!”双方在抢夺罪证时,那婆娘见宋江抢刀在手,叫“黑三郎杀人也!” 提醒宋江杀人灭口,所以婆惜的死,是处事愚蠢,咎由自取,自取灭亡。 宋江私通梁山之事,犯了死罪,他为了不暴露这件犯死罪之事,杀人灭口,结果还是犯了死罪。   五〇、宋江的“情敌”张文远     小说写:一日,宋江不合带同房押司、后司贴书张文远,人称小张三,来阎婆惜家吃酒。此人生得 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平昔只爱去妓院赌场,飘蓬浮荡,学得一身风流俊俏;更兼品竹调丝,无有不 会。这婆惜是个酒色娼妓,一见张三,心里便喜,倒有意看上他。那张三精通此道;见这婆娘眉来眼 去,十分有情,终于勾搭成奸。   所以,破坏这个家庭的第二个罪魁祸首是张三。他是个小吏,地位低,收入少,娶不到才貌双全的 妻子。即使有了家庭也守不住,他生性风流,喜欢勾搭人家的妻、女,频繁进出风月场所,到处玩弄女 人。他无力娶到满意的妻子,索性单身,鬼混着打发日子。他善于勾引女子,现在他把婆惜骗到手,诱 使阎婆惜与宋江彻底决裂,甚至成为仇敌。   婆惜惨死,张三安然无恙,继续过着他的花天酒地的生活。晚明著名戏剧家许自昌创作的昆剧《水 浒记》有《冥感》一出,描写阎婆息死后,她的鬼魂不忘旧情,思念情人,夜里寻到张三郎家里,将他 活捉进阴间,以求团圆。这也满足了读者、观众的期待心理——痛恨张三,希望他恶有恶报,张三一 死,观众抱恨之心便释然了。这场戏既是全剧的压台戏,也是昆剧舞台上至今常演的著名折子戏,戏名 则索性改为《活捉》,京剧也有改编本。   徐朔方教授认为,张三郎和阎婆惜的私情,不同于一般的才子佳人爱情,也不是理所当然、值得赞 赏的对幸福的追求。他俩都不太认真严肃,但程度大有区别。张三郎是典型的风流浪子,阎婆惜是对爱 情的正当要求。张三郎不是她的理想情人,然而她又别无选择。这才是她的真正悲剧。不是《王魁负桂 英》那样的“活捉”,一个被遗弃女人的阴魂向负心汉报仇雪恨,而是被害女人的阴魂执着地继续她生 前的追求,虽然对方配不上她。这是既无前例、又无来者的独特创造。她因受环境而沾染的不良习气在 惨死中得到净化。徐教授的以上分析是精辟的。   张三被活捉时感到奇怪:“冤有头,债有主,你该寻宋江,怎么来寻我哩!”在他想来,宋江杀了 她,她就该寻宋江报复、索命。婆惜却回答:“奴家今夜不为讨命而来”,而是要与他一起在阴间同享 爱情,因为张三曾向婆息发誓同生共死。这个戏,补充了《水浒传》的缺憾之处,也是艺术上的大手 笔。   古今中外,都不乏爱好免费玩女人、“猎艳”的色鬼;也不乏以骗取、敲诈女性的钱财来享受或向 上爬的“吃软饭”的人,旧上海称为“小白脸”,因此类人多肤白貌俊,身材挺拔,对女性有吸引力。 中外古今的有关名著不少,西方如《红与黑》和卓别林主演的电影《凡尔杜先生》等。   五一、宋太公的舔犊情深和无声帮助   宋江的这个家庭被毁,首先是宋江不珍惜这个家庭。宋江如果过正常人的生活,他娶了阎婆惜原本 可以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阎婆也珍惜这个家庭,既尊重宋江,又善于在家中起调节作用。   这个家庭的破碎,第一要怪宋江不珍惜婆惜的终身拜托,冷落她,原因是所谓他爱使枪弄棒,要练 武艺,所以与婆惜的“关系”淡了。可是宋江根本没有武功,没有人承认他是武将。他的所谓练武,并 因此而疏远婆惜,毫无意义。   其次是他缺乏识别坏人的眼光,作为政治家,连每日相处的小吏张三这种市井无赖的人品也识不 破,水平太差了。他将张三带上门,引狼入室。苍蝇不抱没缝的鸡蛋,是宋江让他乘虚而入。 第三,宋江为强盗通风报信,私通梁山,犯了大罪,处于被追索、侦破的角色,已经沦落为罪犯。这事 迟早要发作的。这会连累家庭。   所以宋江家破人亡的原因全在他自己身上。宋江害得许多人家破人亡,害人必害自己,他自己也家 破人亡。当然他本来已与婆惜视若寇仇。古今学者和许多读者无视古今社会中婚姻不合理现象,如宋江 娶、养外室之类,不仅未予批判,反而站在宋江立场上苛求婆惜,这是不公正的。 照理,宋江与婆惜的家庭是他自己的家庭,现在这个家没有了,只剩下他与父亲、兄弟这个家庭,他对 这个家庭是极为珍惜的。宋江被追捕,因为朱仝和雷横的帮助,他得以脱逃,亡命天涯,他的这个家庭 也支离破碎了。   小说描写宋江在万般无奈的情势下杀掉阎婆惜受到追捕之后,只好在兄弟的陪同下背乡离井,仓皇 出逃。临行时拜别宋太公,只见宋太公洒泪不住,又分付道:“你两个前程万里,休得烦恼”。金圣叹 批道:“自家洒泪,却分付别人休恼,老牛爱犊如画”。《水浒》原作确是妙笔,寥寥数字即写出人物 神韵,又妙在即使父子生离死别,也能寓精神于平淡之中,令人不觉其妙。圣叹熟谙人情,在别人熟视 无睹的平常描写中,体会老年人的舔犊深情。   宋江虽然称为孝义黑三郎,他却没有任何举动证明他是孝父的。做公的拿着搜捕公文到宋家村宋太 公庄上,宋太公道:“上下请坐,容老汉告禀。老汉祖代务农,守此田园过活。不孝之子宋江,自小忤 逆,不肯本分生理,要去做吏,百般说他不从;因此,老汉数年前,本县官长处告了他忤逆,出了他 籍,不在老汉户内人数。他自在县里住居,老汉自和孩儿宋清在此荒村守些田亩过活。他与老汉水米无 交,并无干涉。老汉也怕他做出事来,连累不便;因此,在前官手里告了。执凭文帖在此存照。老汉取 来教上下看。”不仅不孝,还“自小忤逆”,是一个逆子。   宋太公假装痛恨宋江,与宋江断绝父子关系,暗中却掘了一个地窖,让他藏身,宋江亡命江湖时, 他命陪伴自己的小儿子宋清陪同宋江出逃,情愿自己孤身在家,可见他平时一贯给宋江以无声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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