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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女性观漫谈

 

            宋江女性观漫谈             朱仰东 山东师范大学 在《水浒传》研究领域,学界有一种比较流行的观点,即:书中的梁山好汉大多不近女色,更甚者,书 中几个长相靓丽的女性几乎全都因与人通奸,谋害亲夫而做了梁山好汉的刀下之鬼,因此《水浒传》一 书常常被视为“反女性”的范本①。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身为山寨之主、“把寨为头”的宋江。事实 果真如此?宋江到底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对女色视而不见,还是恰如明王世贞所言“似少年美资 负才性,而好货好色”(《艺苑卮言》卷三)?愚以为,宋江首先是凡夫俗子,如柳下惠者,恐不尽 然,好货好色,乃常人之性,《水浒传》虽然将英雄写成了超人,但超人也是要食人间烟火的,不是神 仙。要说宋江好货,书中所写反倒是其仗义疏财,周人之难,似乎走向了问题的反面,但试想,如果不 好货,他的仗义疏财也就成了无木之花,丧失了基础,何况,书中也一再写到,其上山之后,每一次行 动,大把大把的银两收入囊中者也就宋江那么几位,只要拿来书本略加统计,可谓证据确凿,不容置 辩,这里就无须再加赘述了;关键问题是宋江是否真的不近女色,是否真的视之若洪水猛兽,唯恐避之 而不及,进而拒女性于千里之外?愚以为,也恐未必。但回答这个问题首先不可避免地要解决一个问 题,那就是不要被作者的个别词句所迷惑,只要排除成见,问题也就不难解决;其次,则是更为重要 的,就是应该对文本所提供的环境做具体的分析。试论之: 首先看杀惜一节。宋江与阎婆惜的结识完全出于偶然:书中交代,阎婆惜一家原本东京人氏,因为投奔 山东一个亲戚不着,“流落在此郓城县”,不料后来阎公染了瘟疫死了,“无钱津送”,危难之中,经 人介绍,这才认识了以仗义疏财闻名江湖的本县押司宋江,希望能够得其丧葬之资,宋江果如其言,慷 慨解囊。阎婆感激涕零,作为报答,就将阎婆惜“与他做个亲眷来往。”②看起来,这似乎更像一出交 易③。书中写道:“宋江初时不肯,怎当这婆子撮合山的嘴,撺掇宋江依允了。”这里需要注意的是, 宋江并不是因为其对女色不很在意才加以拒绝,而是因为宋江为人一贯如此,“这宋江自在郓城县做押 司。••••••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便留在庄上馆谷,终 日追陪,并无厌倦;若要起身,尽力资助。端的是挥霍,视金似土。人问他求钱,亦不推脱。且只好做 方便,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周全人性命。”何况阎婆因为老伴去世无法安葬而有求于己?宋江根本就不 在意送给她的一锭银子。退而言之,因为在宋江看来的区区小事而将别人家的女儿据为己有,似乎有些 乘人之危的嫌疑,并非豪杰行为,所以,宋江的拒绝不是出于本身对于女性的排斥而是其行为原则原本 如此。事不过三,宋江最终禁不住媒婆的撮合,纳阎婆惜做了外宅,可见二人的结合不仅很偶然,也很 无奈。 那么阎婆惜又何以红杏出墙?其责任究竟在谁?是因为宋江完全不近女色所致?还是阎婆惜个人使然? 在这里我们必须看到: 其一,宋江的确忽视了阎婆惜在情欲方面的要求,这是不应当否定的,书中也多次写道宋江不以女色为 念,这也是事实。但问题亦似乎不应当简而化之,须做具体分析:宋江虽然是县衙小吏,但志向远大, 有着自己的豪杰事务,在第39回中,宋江发配江州,醉后沉思:“我生在山东,长在郓城,学吏出身, 结识了多少江湖上人,虽留得一个虚名,目今三旬之上,名又不成,功又不就,倒被文了双颊,配来这 里。我家乡老父和兄弟,何得相见!”于是以诗明志,其中《西江月》有句云:“他时若遂凌云志,敢 笑黄巢不丈夫!”这个“黄巢不丈夫”,按照杜贵晨先生的解释:其实不一定是指黄巢造反不成,没有做 皇位,还可能是另外的情况,即建功立业、护国安民、青史留名等。④可见,与张文远相比,宋江无疑更 倾向于儒家“三立”(《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中的“立 德”、“立功”,张则不过是个颇识风月、风流倜傥的“小闲”。生活中,事业与爱情本是难以协调的 一对矛盾,往往顾此而失彼。尽管如此,宋江也并没有完全冷落阎婆惜,“初时宋江夜夜与阎婆惜一处 歇卧”,足以说明,作为新婚,宋江还是尽量于繁忙的公务中抽出身来陪伴阎婆惜,且“没半月之间, 打扮得阎婆惜满头珠翠,遍体金玉石。”“又过几日,连那婆子也有若干头面衣服,端的养的婆惜丰衣 足食。”不能说不尽心。但蜜月过后,还要以公务为重,这也是人之常情。后来书中也交待,宋江仍然 隔三差五来与阎婆惜歇卧,其中有一情节颇值得玩味,即当阎婆惜移情别恋与宋江有了隔阂时,宋江禁 不住阎婆的软硬缠磨来到阎婆惜楼上,书中写道:“(宋江)自肚里寻思说:‘这婆子女儿和张三两个 有事,我心里半信半疑,眼里不曾见真实,待要去来,只道我村。况且夜深了,我只得权睡一睡。且看 这婆娘怎地,今夜与我情分如何?”“只指望那婆娘似比先时,先来偎依陪话”。意思非常清楚,对于 阎、张二人的绯闻,宋江不是不知,但仍然心存怀疑,说明与阎婆惜之间说不上有着真正的爱情,但并 不是说没有感情,王平先生有言“明明阎婆惜心中已有他人,宋江却还希冀与他有‘情分’”“自己花 钱养活的女人,却被别人占有,最终还被这一女人要挟,充分显示了宋江的无能。”⑤话虽有些刻薄, 但不无道理,至少说明宋江颇重情义,并非完全不在乎二人之间的感情,二人关系的破裂责任并不在于 宋。 其二,亦毋庸置疑,阎婆惜的情欲太强,只顾一己之私欲,而没有考虑到家庭,更没有考虑到宋江。关 于情欲,亦即性欲,德国学者倍倍尔有言:“人类所有的一切欲望之内,生存欲和食欲之外,性欲最为 强烈。”⑥但阎婆惜对于性欲的满足似乎超出了伦理对于常人的要求,首先,这与其出身及个人品行的 缺陷不无关系,书中一再提到,阎婆惜是个酒色娼妓,阎婆惜之父阎公“自小教得他那女儿婆惜也会唱 诸般耍令”,金本于此批云:“却不道做鸨做鸭”,后文阎婆也说:“我这女儿,长的好摸样,(省 略)从小儿在东京,只去行院人家,哪一个行院不爱他?”(21回)“风尘娼妓的性格”自然比常人更 容易突破人伦禁区。其次则是生理方面的极端反应,“这阎婆惜水也似后生,况兼十八九岁,正在妙龄 之际,”因此宋江不中那婆娘意也就在情理之中。换言之,如果一个女人欲望极端强烈,即便再好色的 男人,如果不能满足其欲望的话,也会使其颇为不满,“妻子对丈夫的失望,往往比对他的愤恨更促使 她投入情人的怀抱,••••••女人在性爱上得不到满足,在情感上不能获得自由和独立,这样的婚姻不可 避免地走上通奸之路。”⑦阎婆惜于此堪称典型,所以,她极其需要为其感官刺激的满足另寻新欢,而 那位“生的眉清目秀,齿白唇红”“风流俊俏”“更兼品竹弹丝”的小张三张文远恰恰满足了这一欲 望,两人“情投意合”“如鱼得水”,这样一来“走上通奸之路”自然也就不可避免,但通奸只能是暂 时的得逞,两个人的苟合也只能是露水夫妻,为长远计,就必须赚出宋江的一纸休书。为此,阎婆惜可 谓使尽了手段,宋江尽管如此,依然表现出好汉胸襟,直到当装有梁山好汉所赠银信的招文袋落到阎婆 惜手中索要那一百两金子时,命悬一线的宋江不得不以杀惜做了了断,因为,一旦被阎婆惜出首,交通 江湖贼寇,罪责非轻,何况又是官府中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可见,阎婆惜的通奸并非宋江不近女 色,根本原因则在于阎婆惜情欲的强烈,当欲火难以自抑,必然要为此付出代价,从文本来看,杀惜也 并非出于宋江本愿,杀惜对女人也并不意味着什么。通过分析,可知,宋江并非与女性绝缘,作为饮食 男女,他也并不是没有对婚姻的需求,可惜他所遇非人。 其次,我们再看看在处理刘高之妻问题上宋江所持的态度。在第32回中,王英将刘高之妻掠上山 来,因见其长得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便要搂住求欢,被宋江制止,并送其回家。结果 刘高之妻回到家中,不但没有提起宋江救命之恩,还搬弄是非,差点送了宋江性命,第35回,打破清风 寨后,宋江欲以雪恨,不但“把刘高一家老小尽都杀了”。而且当王矮虎拿得那妇人藏在自己房中欲继 其所欢之时,也被燕顺一刀斩为两段。“王矮虎见砍了这妇人,心中大怒,夺过一把朴刀,便要和燕顺 交并”,亏得宋江拦住劝阻:“燕顺兄弟杀了这妇人也是。兄弟,你看我这等一力救了他下山,教他夫 妻团圆完聚,尚兀自转过脸来叫丈夫害我。贤弟你留在身边,久后有损无益。宋江日后别娶一个好的, 教贤弟满意。”刘高之妻何以被放,又何以被杀,实际上暗含着宋江个人对女性的态度:放,一是因为 惑于刘高之妻的伪装;二是因为念及花荣与其夫之间的同事关系。不可否认的是如果刘高之妻无害人之 心,那么宋江也断不会要其性命,刘高之妻最终被杀,与阎婆惜之死,异中有同,都死于自己的害人之 心,所谓的“憎女”(周作人《知堂回想录•拾遗》),实乃指此而非代表宋江对女性态度之一般。 不过反过来看,书中也同样交代:一样作为风尘女子,只要人品端正,宋江也并非无动于衷,成了残杀 女性的嗜血杀手。如72回,宋江于元宵夜去东京李师师家走门路,借以希望通过李师师向宋徽宗表白自 己的“心腹衷曲之事”,以便招安,“一个梁山好汉,却要走妓女的门径,这本身就含有极大的反讽意 味。”⑧此反讽意味,不也正好说明宋江对于女性的圆融态度吗?出于此,甚至酒酣耳热之际还写了一 首乐府词,其中有句云:“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绛绡笼雪,一笑千金 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消得。”香艳之极与其好汉本色颇不相符,更有意思的是,三杯茶罢,正 逢着道宗皇帝也来幸临,宋江等人只得回避,“出得李师师门来,与柴进道:‘今上两个婊子,一个李 师师,一个赵元奴。虽然见了李师师,何不再去赵元奴家走一遭?’”此话颇令人生疑,既然李师师与 赵元奴都是当今皇帝的婊子,那也就是说,李师师能办到的或通过李师师能实现的事情,赵元奴也未尝 不可,但问题是为何宋江偏偏唯独要走李师师的门径而无意于赵元奴呢?答案或许是:与赵元奴的私会 恐怕与封建时代男人“青楼一梦”之类的风流韵事没有多少区别。如果细加思索,此时的宋江能够洒脱 地于青楼中进进出出,而与阎婆惜婚后初时夜夜一处歇卧,“向后渐渐来得慢了”大不相同,问题的关 键就在于宋江前后处境使然,前者宋江还只不过是郓城县衙中的小小押司,天天为自己的事业志向而一 筹莫展,遑论其他,而此时的宋江已经“把寨为头”事业有成,“六六雁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 言外之意,只待讨得皇帝的一纸赦书,招安归顺,九天玄女所要求的辅国安民之志也就真的变成了现 实,“出人头地”的机会在经过多年的拼搏之后马上就迎来了黎明的曙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 尽长安花”(唐孟郊《登科后》) ,自然,精神面貌、心态也就发生了改观。其曾经受到压抑的“原动 力”在适当的时候有可能凸显出来,文人雅好风流的一面与惯习骄吝、互尚荒佚的流风也就会借机流露 出来。 事实上,如果将问题提升到思想层面来看,宋江虽然身在江湖,颇爱耍枪弄棒,但却是个颇受儒家思想 影响的人物,孟子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孟子•离娄上》),那么自然也就必然涉及到婚姻家庭 问题,通过其婚恋理想也恰好反过来证明宋江不但没有“反女性”的嫌疑,而且还有着自己的追求。书 中第32回宋江与武松临别之时,武松道:“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 迟。”宋江道:“兄弟既有此心归顺朝廷,皇天必佑。”“如得朝廷招安,你可撺掇鲁智深、杨志投降 了,日后但是边上,一枪一刀,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后青史上留的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一世。”在 这里我们需要注意以下几点,第一,上山不是目的,目的是招安;第二,招安不是最终的结局,招安之 后目的有三,一是,日后但是边上,一枪一刀,辅国安民,报效朝廷;二是,封妻荫子;三是,青史留 名。“封妻荫子”云云实乃宋江与政治理想之外的婚姻理想,其位置于宋江的人生价值中不可谓不高, 这句话是说给武松听的,但何尝不是宋江个人的夫子自道。又如第99回:经过此前的征辽、征方腊,梁 山好汉损兵折将、十去七八,宋江假边功而搏取“封妻荫子”“青史留名”的理想也接近了尾声,所以 不无伤感而又不免憧憬地劝说参透世事心灰意冷的鲁智深与其一起归京,同享荣华:“那和尚(指帮助 鲁智深擒拿方腊的高僧)眼见得是圣僧罗汉,如此显灵,今吾师成此大功!回京奏闻朝廷,可以还俗为官,在 京师图个荫子封妻,光耀祖宗,报答父母劬劳之恩。”然而鲁智深最终还是没有还俗。比较来看,宋江仍 纠纠于此,兄弟们的鲜血成了其换取顶戴的筹码,由堂而皇之的“大我”陷入了一意于家庭经营的“小 我”,不能说没有人性中的阴暗,但也应看到,“夫贵妻荣”、“家道隆兴”、“光耀门楣”等观念历 来就是手捧圣贤书的文人们的梦想,宋江何尝又不是如此。 概而言之,宋江到底是“坐怀不乱”,还是“好货好色”?至此,答案已经不言自明了。愚以为,宋江 谦谦如柳下惠“坐怀不乱”,不近于女色,那是由书中作者的表面之辞得出的误解。生活于人世,连孔 孟那样的大圣人都未能免俗,发出过诸如“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礼记•礼运》)“食色,性 也”《孟子•告子上》的感叹,何况,手捧圣贤书的芸芸众生、不及孔孟之万一者乎?还是清代的李渔说 得好:“‘食色性也’••••••古之大贤择言而发,其所以不拂人情,而数为是论者,以性所原有,不能 强之使无耳。”(《闲情偶寄》卷一“声容部”)⑨宋江免乎哉?不免也! 注释: ① 魏崇新《<水浒传>一个反女性的文本》,《明清小说研究》1997年第4期。 ② 施耐庵《水浒传》,中华书局2007年版。以下除特别注明外,全引自此书。 ③ 聂春艳《论清代前期实学思潮对英雄传奇小说创作的影响》,《复旦学报》2008年第1期。 ④ 杜贵晨《<水浒传>的作者、书名、主旨与宋江》,《南都学坛》2008年第1期。 ⑤ 王平《中国古代小说叙事研究》,河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450页。 ⑥ (德)倍倍尔《妇女与社会主义》,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1950年版,第97页。 ⑦ (法)西蒙.波芙娃《第二性—女人》,湖南文艺出版社1986.年版,第334页。 ⑧ 杜贵晨《<水浒传>的作者、书名、主旨与宋江》,《南都学坛》2008年第1期。 ⑨ (清)李渔《闲情偶寄》,三秦出版社200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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