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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小说非理智型“推车撞壁”式激烈争执的精采描写

 

古代小说非理智型“推车撞壁”式激烈争执的精采描写 周锡山 中国古代小说戏曲名著,隐含着丰富多彩的人生智慧。 以四大名著为例,《三国演义》显现帝王将相的智慧,《西游记》隐含修行的智慧,《水浒传》和 《红楼梦》包含了丰富的人生智慧。 中国的哲学和人生智慧,儒家推崇中庸之道,反对偏执、顽固、走绝端。道家讲究“知其雄,守其 雌”,以柔弱胜刚强。都反对不讲条件、不审形势的硬干。反对无谓的争执,尤其是“推车撞壁”式的 你死我活的激烈争执。 “推车撞壁”式的你死我活的激烈争执,可分两种,一种是智慧型的,一种是非理智型的。因篇幅 所限,本文只分析非理智型的激烈争执。 非理智型,即人物丧失应有的理智,盲目而冲动地与敌方、对方发生冲突、争执,从而产生了严重 的不良后果。 四大名著中的非理智型的冲突,往往言语与行动相结合,描写出精彩的场面、鲜明的性格和生动的 语言。 在《三国演义》中,最典型的例子有两个,杨修与曹操的争执,关羽与孙权的决裂。 杨修常常与曹操发生分歧,或者曹操自知有失但限于面子不予承认,杨修在当面或背后点穿,引起 曹操不快,双方的关系陷入僵局。从整体上说,杨修的才华不及曹操,曹操的智短是局部的,杨修自持 才高,扬才露己,与曹操明里暗里激烈争执,不留退路,终于被杀,很不值得。 关羽担当镇守荆州的重任,却违背诸葛亮联吴抗魏的国策。在吴国主动示好,孙权愿娶其女为媳, 关羽不仅放弃这个和好机会,还强硬声称“虎女不嫁犬子”,挑起“推车撞壁”式、不留后路的冲突, 结果中了他所鄙视的吕蒙的计谋,兵败失地,身首异处,更败坏了联吴抗魏的大计,给蜀国带来无可挽 回的巨大损失。 《西游记》中后果最严重的非理智型的争执都发生在唐僧与悟空之间。悟空的火眼金睛每次都认清 了漂亮外衣下的妖怪的真相,毫不犹豫地举起金箍棒,置其死地。唐僧则横加阻拦,不采理悟空的建议 和劝说。双方为面临的是否是妖怪而发生激烈争执,唐僧争不过悟空,就数次开除悟空,勒令悟空回花 果山,自己则陷入绝境,差点被妖怪当补药吃入腹中。 《水浒传》和《红楼梦》此类的描写佳例很多,而且更富于生活色彩,具有无与伦比的原生态的生 动性和形象性,展示了两书作为世界文化史上最杰出的文学巨著的伟大成就。 限于篇幅,本文各举两例,以见一斑。 《水浒传》中阎婆惜与宋江的生死争执 宋江被阎婆拖回家中,婆惜则极其冷淡,宋江胡乱度过一夜,凌晨离开时怒气掩盖了理智,竟然忘带装 有梁山感谢信的招文袋。他急忙回去寻找,只见那婆惜柳眉踢竖,星眼圆睁,说道:“老娘拿是拿了, 只是不还你!你使官府的人,便拿我去做贼断!”明知宋江通贼,就凶横地自称是贼,以退为攻。宋江 讨饶道:“我须不曾冤你做贼。”婆惜道:“可知老娘不是贼哩!”宋江听见这话心里越慌,已被逼入 绝路,软语恳求:“好姐姐!不要叫!邻舍听得,不是要处!”婆惜道:“你怕外人听得,你莫做不 得!这封书,老娘牢牢地收著!若要饶你时,只依我三件事便罢!”宋江道:“休说三件事,便是三十 件事也依你!”态度极好,婆惜却道:“只怕依不得。”此语看似恐吓语,但结果成真,峰回路转,使 读者大感意外。 妙在小说先写宋江只得答应了她的全部条件,她却一面敲打宋江:自己的姘头“不强似你和打劫贼通 同!”一面反复强调:“只怕你第三件依不得。”“还有那梁山泊晁盖送与你的一百两金子 ,快把来与 我,我便饶你这一场‘天字第一号’官司,还你这招文袋里的款状!”宋江果然无法答应,因为他只要 了一两金子,婆惜道:“可知哩!常言道:‘公人见钱,如蚊子见血。’他使人送金子与你,你岂有推 了转去的?这话却似放屁!‘做公人的,那个猫儿不吃腥?’‘阎罗王面前须没放回的鬼!’你待瞒 谁?便把这一百两金子与我,直得甚么?你怕是贼赃时,快熔过了与我!”婆惜对公人的贪赃的认识是 对的,但此时又是错的,小说写出了生活的无比复杂性。宋江道:“你也须知我是老实的人,不会说 慌。你若不相信,限我三日,我将家私变卖一百两金子与你,你还了我招文袋!”婆惜冷笑道:“你这 黑三倒乖,把我一似小孩儿般捉弄!我便先还了你招文袋,这封书,歇三日却问你讨金子,正是‘棺材 出了讨挽郎钱!’我这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快把来两相交割!”宋江道:“果然不曾有这金 子。”婆惜道:“明朝到公厅上,你也说不曾有金子!”金圣叹对婆惜的怒斥多次批道:“骇人。” 两人的争执简捷明快,迅即推车撞壁,双方同时被逼入绝境,一个丧失理智叫喊“黑三郎杀人”而被 杀,丧失理智的宋江做出杀人灭口的下下策,试图用杀人死罪来挽救通敌死罪,结果是罪上加罪,从此 亡命江湖,走上了不归之路。 雷横和白秀英的生死争执 《水浒传》描写雷横出差回来在街上闲走,偶然进入勾栏看戏,刚坐下不久,“锣声响处,那白秀英早 上戏台,参拜四方。拈起锣棒,如撒豆般点动。拍下一声界方,念出四句七言诗道: 新鸟啾啾旧鸟归,老羊羸瘦小羊肥。 人生衣食真难事,不及鸳鸯处处飞! 雷横听了,喝声采。” 邓云乡先生说:“这四句诗选得也极为得体,恰到好处。极有情趣,极为生动地反应了一个年龄虽不 大,而江湖阅历颇深的民间女艺人的内心世界。意态极为高扬,而感情极为深沉,联系到人物后面的发 展,正显示了极为深刻的社会内涵。是值得读者再三思索,万万不可忽略掉的。”(《水流云在杂稿》 第126页,北岳文艺出版社1992)为什么说“万万不可忽略掉的”,是因为《水浒传》所描写的优秀女性 中,这位京城东京来到山东大胆闯荡江湖的优秀女演员,她首次登台卖艺的第一首定场诗就做了主题揭 示。 这一首诗歌引出了一个精彩的故事。这个故事描写白秀英父女和雷横母子都缺乏必要的生存智慧,结果 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这是最坏的一种结局。雷横的逃脱死罪是小说预设的一种侥幸,没有普遍性的意 义。我们来看这个故事: 白秀英拿起盘子,指著道:“财门上起,利地上住,吉地上过,旺地上行。手到面前,休教空过。”白 玉乔道:“我儿且走一遭,看官都待赏你。”白秀英托著盘子,先到雷横面前。雷横便去身边袋里摸 时,不想并无一文。雷横道:“今日忘了,不曾带得些出来,明日一发赏你。”白秀英笑道:“‘头醋 不酽二醋薄。’官人坐当其位,可出个标首。”雷横通红了面皮,道:“我一时不曾带得出来,非是我 舍不得。”白秀英道:“官人既是来听唱,如何不记得带钱出来?”雷横道:“我赏你三五两银子,也 不打紧;却恨今日忘记带来。”白秀英道:“官人今日眼见一文也无,提甚三五两银子!正是教俺‘望 梅止喝’,‘画饼充饥’!”白玉乔叫道:“我儿,你自没眼,不看城里人村里人,只顾问他讨甚麽! 且过去问晓事的恩官告个标首。”雷横道:“我怎地不是晓事的?”白玉乔道:“你若省得这子弟门庭 时,狗头上生角!”众人齐和起来。雷横大怒,便骂道:“这忤奴,怎敢辱我!”白玉乔道:“便骂你 这三家村使牛的,打甚麽紧!”有认得的,喝道:“使不得!这个是本县雷都头。”白玉乔道:“只怕 是‘驴筋头!’”雷横那里忍耐得住,从坐椅上直跳下戏台来揪住白玉乔,一拳一脚,便打得唇绽齿 落。众人见打得凶,都来解拆,又劝雷横自回去了。勾栏里人一哄尽散了。 雷横是都头,平时耀武扬威、托大惯了,所以平时不带钱,可以白要或者赊欠;所以进了勾栏,就自然 而然地在“青龙头上第一位坐了”,在剧场里占据了最好的位子,成为最贵重的看客,照例要头一个给 钱,给大钱,以示气派。谁知竟然没有带钱,一文莫名,使对方大失所望,已经给白秀英造成强烈的心 理反差,十分恼怒。而雷横不懂什么道歉和反复道歉,还居高临下、大大咧咧地开空头支票:“明日一 发赏你”。他不是先表示歉意,一则他平时托大惯了,二则他瞧不起戏子,不肯道歉,在众人面前又要 充好佬,说“明日赏你”,已经感到态度极好了。白秀英的指责和讽刺也有道理,平时看白戏的地痞恶 霸见惯了,照理不敢硬要,现在是相好的管辖之地,口气就不自觉地强硬了起来,拿不到钱,就充分抒 展口才,冷嘲热讽,恰切有力,逼得对方下不了台。双方都是硬碰硬,终于动手打了起来,这也是雷横 平时凶横惯了,讲不过就打。这次可惹了祸。而当白玉乔骂雷横“狗头上生角”时,“众人齐和起 来”,可见众人对雷横这种表现也是不满的。 白秀英辛苦演出,一分收入也没有,应征了她刚才唱的“人生衣食真难事”的人生真理。她就到相好知 县那里去告状。知县立即为她伸冤,本处县里有人都和雷横好的,替他去知县处打关节。怎当那婆娘守 定在县内,撒娇撒痴,不由知县不行;立等知县差人把雷横捉拿到官,当厅责打,取了招状,将具枷来 枷了,押出去号令示众。那婆娘要逞好手,又去把知县行说了,定要把雷横号令在勾栏门首。第二日那 婆娘再去做场,知县却教把雷横号令在勾栏门首。 白秀英年轻貌美,色艺双绝,她闯荡江湖,要被恶霸盗匪欺凌霸占,她被县令霸占,雅贼总要比恶贼稍 许好一些,像郑屠对金翠莲,强要和蹂躏了她的身子,又让自己的凶妻将她打骂出门,还追讨没有付过 的典身钱,残酷剥削她的卖唱钱,还不出钱就不断地羞辱责骂。可是白秀英自感排头硬,即背景硬,惩 治对方,要做绝。自己要足面子,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接着—— 人闹里,却好雷横的母亲正来送饭;看见儿子吃他絣扒在那里,便哭起来,骂那禁子们道:“你众人也 和我儿一般在衙门里出入的人,钱财真这般好使!谁保得常没事!”禁子答道:“我那老娘听我说:我 们卻也要容情,怎禁被原告人监定在这里要絣,我们也没做道理处。不时便要去和知县说,苦害我们, 因此上做不得面皮。”那婆婆道:“几曾见原告人自监著被告号令的道理!”禁子们又低低道:“老 娘,他和知县来往得好,一句话便送了我们,因此两难。”那婆婆一面自去解索。一头口里骂道:“这 个贼贱人直恁的倚势!我自解了!”那婆婆那里有好气,便指责道:“你这千人骑,万人压,乱人入的 贱母狗!做甚麽倒骂我!”白秀英听得,柳眉倒竖,星眼圆睁,大骂道:“老咬虫!乞贫婆!贱人怎敢 骂我!”婆婆道:“我骂你,待怎的?你须不是郓城县知县!”白秀英大怒,抢向前,只一掌,把那婆 婆打个踉跄,那婆婆卻待挣扎,白秀再赶入去,老大耳光子只顾打。这雷横已是衔愤在心,又见母亲吃 打,一时怒从心发,扯起枷来,望著白秀英脑盖上,只一枷梢,打个正著,劈开了脑盖,扑地倒了。众 人看时,脑浆迸流,眼珠突出,动弹不得,情知死了。 雷横的母亲也不是好货,平时也是个凶货。所以开口就责怪儿子的同事,开口就骂原告,而且骂得凶狠 凶横,从“贼贱人”到有一连串定语的“贱母狗”,她用封建道德观念藐视沦落风尘的可怜女性,借这 个道德和社会地位的优势辱骂对方,骂得煞根,骂到对方的心里,她才感到煞气。而且,她违背“矮檐 底下要低头”的古训,激化儿子与对方的矛盾,是非常愚蠢的。因为即使受欺,此时也要问情原由,适 当忍耐,合理调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要当场对抗,报仇。白秀英对付这种骂语,被打中要害,即 使伶牙俐齿也无法辩护,只有动手打,才解恨。雷横此时陷入绝境,母亲被打,情理难容,还手,以后 还要受到更大的报复。他怒极之下丧失理智,还来不及考虑后果,就出手。他们双方做人本来就缺乏分 寸,他先动手打对方父亲,她再动手打对方的母亲,双方以暴对暴,不断火上加油,这时伤人性命,原 在理中。如果换一个读过书的师爷,就不是这样的经过和结局了。 他们没有树立正确的“吃亏就是便宜”(语言吃亏、面子吃亏或者钱财吃亏)的人生哲学。这个人生原 则看似消极,实质积极,体现了中国智慧中的最高思维水平。 与之相对比,史太公、刘太公等人,与人为善、助人为乐的人生哲学,就是这种人生原则的一种积极体 现。受到无理责怪,也能和颜悦色地检讨、解释。 这个片段将没有文化、缺乏道德修养的双方的争吵、殴斗到闹出人命的过程写得历历分明、合情合理。 双方都有理,双方都蛮横;双方都不懂退一步海阔天空,都不懂要有忍让精神,“无故遭辱不惊”的境 界更其离得远。结果陷入绝境。从艺术上来说,从欢快的戏剧表演的场面,到争执、暂停、惩治、双方 性命相搏的场面,转换自然,而且每一个场面都描写得细腻生动,历历如绘,使读者犹如亲临其境,而 又精炼。人物语言、性格和情节的发展互相生发,恰到好处,完美酣畅。完全是世界一流的传世经典的 水平。与《红楼梦》写的场景、性格和语言,异曲同工,各呈千秋。 《红楼梦》贾宝玉喝冷酒事件 林黛玉刚进入贾府时,她的头脑颇为清醒,她自知寄人篱下,“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 说一句话。”她知道必须谨慎小心。可是刚住了没有多少日子,她就忘记了自己初来时的警戒了,她犯 的第一个错误是多心,并因为多心而流泪(第三回)。 一个人处世待人,做任何事,都是下决心易,执行却难。故而黛玉后来却并没有做到“步步留心, 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的原则。 有一次,因为宝钗身体不舒服,林黛玉去看望宝钗。恰巧宝玉也去看望宝钗,他和宝钗正在说笑, 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 因笑道:“这话怎么说?”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 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 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黛玉这话本来是讽刺宝玉殷勤看望宝钗、并自责自己在他们两人开心说笑的时候来打扰的,她被宝 钗反问后,自知不妥,做了巧妙的解释,这个解释表面上理由实足,对宝钗却无用,宝钗早就听懂了黛 玉话中的意思,她不是靠这样的表面解释可以打发过去的。接下来,黛玉不断的犯同样的错误。宝玉因 见她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因问:“下雪了么?”地下婆娘们道。“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宝玉 道:“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宝玉笑道:“我多早晚儿说 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宝玉无心问了一句,黛玉马上疑心他看到自己来了,他和宝钗两人不能单 独、开心地说话了,于是就要走了。宝玉从不计较她的这种态度,诚恳的做了解释。可是黛玉心中仍然 不快,还是不断的要找机会攻击他。 接着薛姨妈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鸭舌 头)。薛姨妈听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宝玉笑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薛姨妈便令 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宝玉贪方便,又说:“不必温暖了,我只爱吃冷的。”薛姨妈忙道。“这可使 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飐儿(打颤儿)。”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 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 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宝玉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 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问他:“谁叫 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黛玉一面接 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时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 旨还快些!”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宝钗素知黛玉 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薛姨妈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黛玉 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 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余,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薛姨妈道:“你这 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这样心。” 面对宝钗出于对宝玉关怀的好心,劝他别吃冷酒,劝的在理,宝玉当然应该听从,黛玉竟然当着薛 姨妈和宝钗的面讽刺宝玉听从宝钗的规劝,一点也不顾及薛姨妈和宝钗母女的脸面,薛姨妈还是长辈, 边上有丫鬟、仆妇听着,她不顾一切的吃醋、奚落宝玉。宝玉本人虽然不计较,别人全部都会反感的。 黛玉的智力属于上等,口齿伶俐和凌厉。讲起话来,滴水不漏。她在讽刺、讥评别人时极善机变, 《红楼梦》清代三家评本的眉批赞扬:“具见玉儿机警,可谓辨才无碍。”但也认为她太过分了,批评 说:“舌上有刀,我不愿见此种。” 比拟戏子事件 宝玉做事常常一厢情愿,痴愚万分。宝钗生日演戏那天,贾母特别喜欢那演小旦的和那个小丑,特 地命人把她俩叫来,称赏一番,另外给了赏赐。凤姐照例在边上凑趣,但那天竟又问大家,这个小旦活 像一个人,你们再也猜不出。经此一问,众人当然一看就明白了,大家都闭口不说,怕得罪了人,但史 湘云心直口快,脱口而出,说像黛玉。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湘云晚间命丫鬟翠缕 把衣包收拾了,发火说:“明早就走,还在这里做什么!看人家的嘴脸!”宝玉说:“好妹妹,你错怪 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她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出来, 她岂不恼?我怕你得罪了人,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了我,岂不辜负了我?若是别个,那怕他得罪 了十个人,与我何干呢。”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望着我说!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拿 她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她。她是小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她了!”宝玉急 的说道:“我倒是为你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坏心,立刻化成灰,教万人践踏!”湘云听罢,大怒: “大正月里,少信口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语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人、会辖治你的 人听去!别叫我啐你!”说着,至贾母里间里,忿忿的躺着去了。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刚到门 槛前,黛玉便推出来,将门关上。宝玉又不解何意,在窗外只是吞声叫“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 玉闷闷的垂头自审.袭人早知端的,当此时断不能劝。那宝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黛玉只当他回房去 了,便起来开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关,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 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恼了,终是什么原故起的?”林黛玉冷笑道: “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原故。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宝玉道:“我并 没有比你,我并没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 利害呢!”宝玉听说,无可分辩,不则一声。 黛玉又道:“这一节还恕得。再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她和我顽,她就 自轻自贱了?她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她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他自惹人轻贱呢。是 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又不领你这好情,一般也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 性儿,行动肯恼。你又怕她得罪了我,我恼她。我恼她,与你何干?她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宝玉连两个胸无城府、善良天真的少女都无法调解,如果他遇到厉害的脚色,像凤姐、夏金桂等人,他 还能活了吗?脂砚斋的评语批评宝玉连两个女子的矛盾也解决不了,如何还能够处世待人,如果闺中少 女的争吵有如儿戏,那么险恶的世道岂非应该看作是虎狼世界了么? 再说,那天宝玉不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眼瞪瞪的。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他事来解 释,因说道;“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出口冲她,自己依 旧大生闷气。 袭人聪明,见他与黛玉当场闹僵,这是不能劝的。宝玉愚笨,湘云已经出口讲了黛玉,已经无法挽 救,他还在使眼色,是事后火上添油,还引火烧身,连犯了两个错误,所以被双方责骂,黛玉还感到他 比嘲笑自己的人还要可恶。而温顺聪明的袭人好意为他另找话题,排解闷气,他却欺软怕硬,冲犯袭 人。 如果不是薛姨妈、宝钗和袭人的善良、理智,林黛玉必将受到严厉报复,但林黛玉的这番表现,在 贾府和大观园中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 鲁迅说:“高尔基很惊服巴尔札克小说里写对话的巧妙,以为并不描写人物的模样,却能使读者看 了对话,便好像目睹了说话的那些人。中国还没有那样好手段的小说家。” (《看书琐记》)但《水 浒》和《红楼梦》的以上例证,说明事实是恰恰相反,中国小说的对话手段比西方小说高明,西方小说 找不到这样“好手段”写出的对话。(《九江学院学报》201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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