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水浒争鸣文库 | 金圣叹对《水浒传》传播的重大贡献


金圣叹对《水浒传》传播的重大贡献

 

金圣叹对《水浒传》传播的重大贡献 广东 陈松柏 金圣叹删改《水浒传》大致使用了删、改、增三种手法。金圣叹评《水浒传》体现在四个方面:抬高 《水浒传》,与儒家经典分庭抗礼;揭出了典型形象塑造之妙;从不放过对现实的批判。是金圣叹的删 改批点增强了《水浒》人物形象的艺术魅力、认识作用和思想意义,提高了《水浒》的地位,扩大了社 会影响。自贯华堂本《水浒》问世,便立即风行海内,出现一本独尊,诸本皆废的刊行现象。 一、金圣叹对《水浒传》的腰斩与删改 金圣叹自叙:“余尝集才子书六,其目曰《庄》也,《骚》也,马之《史记》也,杜之律诗也,《水 浒》也,《西厢》也,已谬加评订。”(《三国演义序》,据《水浒传资料汇编》)据周锡山先生考 证:“他的第一才子书《庄子》未及动笔,第二才子书《离骚》仅有一篇论文(收在《才子书汇稿》 中),第三才子书《史记》仅有零星篇章(主要是司马迁写的太史公论赞)收在《天下才子必读书》 中。圣叹绝命诗有‘且喜唐诗略分解,庄骚马杜竟何如!’即悲前四才子书和唐诗未及批完。”①至今 可见完全批点的只有《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和《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本文只讨论他对 《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的批点。 《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明崇祯十四年(1641)贯华堂刻本。贯华堂是金圣叹的好友韩住的书 坊。贯华堂本《水浒传》是一个七十回本。金圣叹自称得到一个古本,其中有一篇《贯华堂所藏古本水 浒传序》,序中说:“是《水浒传》七十一卷,则吾友散后,灯下戏墨为多。风雨甚,无人来之时半 之。然而经营于心,久而成习。不必伸纸执笔,然后发挥。盖薄莫篱落之下,五更卧被之中,垂首捻 带,睇目观物之际,皆有所遇矣。……东都施耐庵序。”这篇序的伪撰及金圣叹对《水浒传》的腰斩, 学界已达成共识。只是对这个删改的七十回本,褒贬誉毁竟大相庭径。褒誉者说金圣叹删改有功,以张 国光先生为代表,认为金圣叹删改批评的七十回本“改变了它的反动主题,并在艺术上净化了之后,才 能列入古典文学名著之林”。贬毁者可以何满子先生为代表,具体开列了三大罪状:伪托古本,行为卑 鄙;砍去后半,思想反动;胡批乱点,手段拙劣。我们因此就有必要看看金圣叹到底是怎样删改了《水 浒传》,删改得怎样。 金圣叹删改《水浒传》大致使用了删、改、增三种手法。 一曰删。人们常说金圣叹“腰斩《水浒传》”,所谓腰斩,就是大刀阔斧地删。研究者都把金本《水浒 传》列入繁本系统里,认定他以百回本为原本。我们就对照百回本,看看他的七十一回本是怎样删成 的。 首先是整块的删,把百回本七十一回后的二十九回、百二十回本的后四十九回全删了。即在梁山泊大聚 义之后便打上句号。 金圣叹删的理由是:“一部书七十回,可谓大铺排,此一回可谓大结束。读之正如千里群龙一齐入海, 更无丝毫未了之憾。笑杀罗贯中,横添狗尾,徒见其丑也。”(《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第七十 回回前)真中肯,真透彻,大手笔,大气派!这一砍,砍出了金圣叹高超的小说美学,它至少从三个方 面保证了《水浒传》的艺术效果: 第一,众所周知,梁山泊大聚义以前,一个个英雄被逼上梁山的故事都是曲折生动的,这许多血肉丰满 的英雄历尽磨难,齐聚在水泊梁山,自然是全书高潮,在高潮部分嘎然而止,既保留了水浒故事的全部 精华,又让读者觉得意犹未尽,留下无穷想象空间。 第二,避免了大杂烩式的拼凑。无论百回本还是百二十回本,所谓破辽、平田虎、平王庆、征方腊,不 过是四个独立成篇的故事,全部凑拼在一起,结构上便显得拖沓、松散。 第三,保护了形象的典型性。在所有所谓破辽、平田虎、平王庆、征方腊的故事中,既没有精彩的情节 设计,又没有对典型形象的树立起到加分作用,相反地出现了许多人物塑造的矛盾和性格的前后不一, 影响了原有形象的典型性。 删了七十一回后面的,这些弊端也就全部避免了。还不仅如此,金本《水浒传》又同时在三个方面保证 了历史的真实性,避免了大大小小的革命家所批判的思想上的反动:投降! 第一,无论是历史演义还是英雄传奇,其作者都要找到一点历史的依据,以表明自己并不是虚构小说, 而是有史为据,以免被人瞧不起,避免获得小说家称号。既然这样,如果一任人才济济、势不可挡的梁 山泊自由发展,以他们两赢童贯、三败高俅的绝对优势,必然会一如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革命派所期望 的、书中人物如李逵所向往的——推翻赵宋王朝,让宋江做皇帝。但是,历史上可没有这样一个王朝, 怎么能伪造历史呢?何如大聚义就结束,让读者尽情想象去。 第二,大聚义之后,倘不夺取宋朝江山,让108条好汉蛰居梁山泊,他们将干些什么?一个个都是天不怕 地不怕谁也不服的血性大汉,怎样和平相处?又该干些什么?能不矛盾重重翻成血腥斗争吗? 第三,梁山泊大聚义之后,只要继续写下去,倘不夺取宋室江山,那个小小的水泊,绝对容纳不了这伙 人,接受招安乃是他们唯一的出路。只要接受了招安,则必然要听从朝廷的派遣,必然要承担镇压农民 起义的责任,必然会成为今天的革命家所批判的对象。 金圣叹砍了!这一切也就全部避免了。 其次是删去累赘,把对情节描述无甚关系的诗词、骈语、描写全部删掉。这些诗词骈语不过是说话形式 的保留,有的是为了活跃气氛,有的是为了稳住先来的听众,有的是为了起到现场调节的作用。但是, 出现在白纸黑字的书本中,就显得罗嗦、累赘了。删了会使全书情节更集中,结构更严谨。即是说为阅 读清除了累赘。诸如林冲被高俅送去开封府,原本有一段称赞开封府的骈文:“户婚词讼,断时有似玉 衡明;斗殴相争,判处有如金镜照。虽然一郡宰臣官,果是四方民父母。”明知林冲冤屈,却屈从高俅 淫威的开封府,哪值得如此称赞呢?金圣叹全部删去,以免干扰了读者阅读。又如“宋江怒杀阎婆惜” 回,有一段写宋江与婆惜两个静夜相对干坐的描写: 却说宋江坐在杌子上,只指望那婆娘似比先时,先来偎依陪话,胡乱又将就几时。谁想婆惜心里寻思 道:“我只思量张三,吃他搅了,却似眼中钉一般。那厮倒直指望我一似先前时来下气,老娘如今却不 要耍。只见说撑船就岸,几曾见撑岸就船。你不来睬我,老娘倒落得!”……看年天色夜深,窗间月 上,但见: 银河耿耿,玉漏迢迢。穿窗斜月映寒光,透户凉风吹夜气。谯楼禁鼓,一更未尽一更催;别院寒砧,千 捣将残千捣起。画檐间叮当铁马,敲碎旅客孤怀;银台上闪烁清灯,偏照闺人长叹。贪淫妓女心如火, 仗义英雄气似虹。 这段话不仅多余,而且与前面的描写相重,全部删去,不仅简洁明了,又丝毫不改变原意。 原本第四十五回(“杨雄醉骂潘巧云,石秀智杀裴如海”)有一段议论和尚好色的闲话:“看官听说, 原来但凡世上的人,惟有和尚色情最紧,……因此苏东坡学士道:‘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秃转毒, 转毒转秃。’和尚们还有四句言语,道是:‘一个字便是僧,两个字是和尚,三个字鬼乐官,四字色中 饿鬼。’”前后共计四百多字,与正文关系不大,也被金圣叹全部删去。 似这样删得好的地方还有有好多,鉴于篇幅,恕不一一罗列。 自然,“删”多必有失,金圣叹也有删得不当的。权举一例,在“公孙胜芒砀山降魔”回,有一段对三 个头领的描写,原本是这样的: 只见芒砀山上有三二十面锣声震地价响,三个头领一齐来到山下,便将三千余人摆开。左右两边,项 充、李衮。中间马上,拥出那个为头的好汉,姓樊名瑞,祖贯濮州人氏。幼年作全真先生,江湖上学得 一身好武艺。马上惯使一个流星锤,神出鬼没,斩将搴旗,人不敢近,绰号混世魔王。怎见得樊瑞英 雄,有《西江月》为证: 头散青丝细发,身穿绒绣皂袍。连环铁甲晃寒霄,惯使铜锤神妙。好似北方真武,世间休怪除妖。云游 江海把名标,混世魔王绰号。 那个混世魔王樊瑞骑一匹黑马,立于阵前。 金圣叹删成:“只见芒砀山上有三二十面锣声震地价响,三个头领一齐来到山下,便将三千余人摆开。 左右两边项充、李衮,中间马上拥出那个混世魔王樊瑞,骑一匹黑马,立于阵前。”语言简练了,文气 也连贯,只是在删去《西江月》的同时,把樊瑞的籍贯履历也删掉了,应属失误。 二曰改。相对于大刀阔斧的删,修改更需要艺术匠心。金圣叹把原本第一回提出来,作为楔子放到正文 之前,是极有见地的。这段奇特的“误走妖魔”篇,与后面的情节并不连贯,是一个简短而独立的故 事,让它独立出来,起个引子作用,不仅让正文更显得紧凑,并且还有了象征意义——扰乱宋世的“妖 魔”原来就是统治者放(体现在现实社会则是“逼”)出来的——属咎由自取,起到了良好的导读作 用。 原本的回目有十一个被金圣叹作了改动,大多是一字之差,如“鲁智深火烧瓦罐寺”改成“鲁智深火烧 瓦官寺”,“李逵斧劈罗真人”改成“李逵独劈罗真人”等,区别不大,只有“黑旋风探穴救柴进”改 成“黑旋风下井救柴进”,显得与内容一致,改得很好。情节修改的地方可就太多了!有金圣叹略改几 字就情神如现的,如原本第六回(“九纹龙剪径赤松林,鲁智深火烧瓦罐寺”)和尚与鲁智深的对话: 原本: 智深提着禅杖道:“你这两个如何把寺来废了?”那和尚便道:“师兄请坐,听小僧说。”智深睁着眼 道:“你说!你说!”那和尚道:“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处”(原本) 金本: 智深提着禅杖道:“你这两个如何把寺来废了?”那和尚便道:“师兄请坐,听小僧……(按:那时没 有省略号,圣叹后面注上四字:其语未毕。是鲁智深把话打住)”智深睁着眼道:“你说!你说!”说: “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处(按:后面的话全部相同,故略。圣叹批曰:“说”字与上“听小僧”,本是 接着成句,智深自气忿忿在一边,夹着“你说你说”耳,章法奇绝,从古未有。)” 稍加变动,气氛竟大不一样,鲁智深火爆的性格和愤怒的情态就活灵活现。 又如原本第二十三回(“横海郡柴进留宾,景阳冈武松打虎”)有猎户与武松的对话: 那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条五股叉,见了武松,吃一惊道:“(前略)如何敢独自一个,昏黑将夜,又没器 械,走过冈子来!不知你是人是鬼?” 金本把后一句改作“你、你、你是人是鬼”?惊惧奇怪之状跃然纸上。 再如原本第二十六回(“偷骨殖何九叔送丧,供人头武二郎设祭”)有武松与生药铺主管的对话: 原本: 武松一引引到侧首僻静巷内,武松翻过脸来道:“你要死,却是要活?”主管慌道:“都头在上,小人 又不曾伤犯了都头。”武松道:“你要死,休说西门庆去向;你若要活,实对我说西门庆在那里。”主 管道:“却才和一个相识,去狮子桥下大酒楼上吃酒。”武松听了,转身便走。 金本: 武松一引引到侧首僻静巷内,蓦然翻过脸来道:“你要死,却是要活?”主管慌道:“都头在上,小人 又不曾伤犯了都(都头的“头”字未曾说出,圣叹加注:不待辞毕,活画骇疾。俗本字下有头字)”武 松道:“你要死,休说西门庆去向;你若要活,实对我说西门庆在那里?”主管道:“却才和、和一个 相识去、去狮子桥下大酒楼上吃(吃酒的“酒”字又没说出。圣叹又注:又不待辞毕。活画骇疾)”武 松听了,转身便走。 原本已很精彩,金本加了两个字,减了两个字,武松的威,主管的怕又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加强,可谓锦 上添花。 原本第五十三回(“戴宗智取公孙胜,李逵斧劈罗真人”)写李逵深夜到紫虚观要斧劈罗真人,金圣叹 对原本的改动同样是点铁成金: 原本: 李逵当时摸了两把板斧,悄悄开了房门,乘着星月明朗,一步步摸上山来。到得紫虚观前,却见两扇大 门关了,旁边篱笆苦不甚高,李逵腾地跳将过去,开了大门,一步步摸入里面来,直至松鹤轩前,只听 隔窗有人看诵《玉枢宝经》之声。李逵爬上来,舐破窗纸张时,见罗真人独自一个坐在云床上,面前桌 儿上烧着一炉名香,点起两枝画烛,朗朗诵经。 金本: 李逵当时摸了两把板斧,轻轻开了房门,乘着星月明朗,一步步摸上山来。到得紫虚观前,却见两扇大 门关了,旁边篱笆苦不甚高,李逵腾地跳将过去,开了大门,一步步摸入里面来,直至松鹤轩前,只听 隔窗有人念诵什么经号之声。李逵爬上来,搠破窗纸张时,见罗真人独自一个坐在日间这件东西上,面 前桌儿上烟煨煨地,两枝蜡烛,点得通亮。 原来不太合理的描写,改得合情合理,粗大汉李逵“隔窗”听念经,分得出它的经名吗?经这一改,不 但有形有声,而且删去了念经的重复。 原本第五十八回(“三山聚义打青州,众虎同心归水泊”)鲁智深得知史进被华州太守捉去监在牢里, 原本“朱武道:‘且请二位到寨里商议。’一行五个头领,都到少华山寨中坐下”被改成“朱武道: ‘且请二位到寨里商议。’鲁智深立意不肯,武松一手挽住禅杖,一手指着道:‘哥哥不见日色已到树 梢尽头。’鲁智深看一看,吼了一声,愤着气,只得都到山寨里坐下”。原本“朱武等一面杀牛宰马, 管待鲁智深武松。饮筵间……众人那里劝得住?当晚又谏不从。明早起个四更,提了禅杖,带了戒刀, 径奔华州去了”被改成“一面杀牛宰马,管待鲁智深、武松。鲁智深道:‘史家兄弟不在这里,酒是一 滴不吃。要便睡一夜,明日却去州里打死那厮罢。’……众人那里劝得他吃一杯半盏?当晚和衣歇宿, 明早起个四更,提了禅杖,带了戒刀,不知那里去了”。经这一改,嗜酒如命的鲁智深连酒都不喝了, 急朋友之难的侠义精神就深刻传神得多了。 尽管金本对原本成功修改的地方不胜枚举,改得不好的地方也不是没有,诸如原本第三十七回(“没遮 栏追赶及时雨,船火儿大闹浔阳江”)张横唱的《湖州歌》:“老爷生长在江边,不怕官司不怕天。昨 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金圣叹将“不怕官司不怕天”改成“不爱交游只爱钱”,不仅对原 作的思想意义有损,而且没有了江湖好汉的胸襟,不是他们的口吻。又如原本第六十八回(“宋公明夜 打曾头市,卢俊义活捉史文恭”)李逵反对宋江让位给卢俊义时说:“你只管让来让去,做甚鸟!我便 杀将起来,各自散伙!”金圣叹改成:“你只管让来让去假甚鸟!”本来是李逵反对宋江让位,改后却 成了李逵批评宋江虚伪。这样的例子还有一些,但总的来说,成功多于失败。 三曰增。金圣叹对《水浒传》内容的增添,最惹人非议的就是大聚义之后增入“梁山泊英雄惊恶梦”, 加在原本第七十一回“看官听说,这里方是梁山泊大聚义处”之后: 是夜,卢俊义归卧帐中,便得一梦……那人拍案骂道:“万死狂贼,你等造下弥天大罪,朝廷屡次 前来收捕,你等公然拒杀无数官军,今日却来摇尾乞怜,希图逃脱刀斧。我若今日赦免你们时,后日再 以何法去治天下?况且狼子野心,正自信你不得。我那刽子手何在?”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声令 下,壁衣里蜂拥出行刑刽子二百一十六人,两个伏侍一个,将宋江、卢俊义等一百单八个好汉在于堂下 草里一齐处斩。 卢俊义梦中吓得魂不附体,微策闪开眼,看堂上时,却有一个牌额,大书“天下太平”四个青字。 “惊恶梦”一直是许多评论家以革命名义批判金圣叹的主要证据,把他牢牢地钉在“反动文人”的耻辱 柱上:“为了削弱‘忠义’,金圣叹妄图彻底消灭梁山‘贼寇’,‘天下太平’,而腰斩《水浒》。” “他削‘忠义’的目的,已不是什么名义之争,而是不准冒犯封建王朝,不准农民革命,谁要树义旗以 扰乱太平天下,就只能落得宋江等一百八人的悲惨下场。”① “在‘忠义堂石碣受天文’之后,他把重 阳之会以后都删掉,改成以一场恶梦来结束这部作品,他暗示的是农民起义的‘可悲的’穷途末路。他 写大家的刀枪都折坏,不堪使用,弟兄们齐齐地跪在官吏的案前请降,然而得不到宽恕。……只有改成 这样,金圣叹才满意。而且在评点中后台(应为“反复”,引者)喝彩,再三赞叹:‘真正吉祥文 字!’”②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前,这种彻底否认的意见占绝对优势。 与之相反,也有对此给予很高评价的。除了张国光先生一以贯之地对金圣叹持完全肯定态度之外,自上 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肯定金圣叹及其“惊恶梦”的已越来越多: “惊噩梦”是金圣叹为了使改好了的《水浒传》得以流传而不得不加的一个尾巴。……金圣叹改造《水 浒》,包括“惊噩梦”的创作,目的都是反对招安,宣传反抗,而并无仇恨农民起义之意。无论从哪个 方面看,……金圣叹的“惊噩梦”也绝不同于《荡寇志》的荡平水泊和《宣和谱》的鼓吹地主武装围 剿,即与旧本中的梁山英雄真个被‘斩尽杀绝’而无复斗志相比,也不知高明多少,且体现出二者间本 质的不同。……噩梦及时猛醒,看到了黑暗社会的本质,从此就有可能坚持武装斗争到底。金圣叹所突 出的正是英雄们至死不渝的反抗精神。③ 他用嵇叔夜把梁山英雄们斩尽杀绝,是有意暴露封建地主阶级的残忍、无耻和罪恶。……“上既陷之, 上又刑之,是罔民”。金圣叹的这话,就明白地说出,封建统治阶级对人民的陷害,是犯罪行为,人民 不造反待如何?……这种进步思想境界的升华,怎么会反过来幻想有一个嵇叔夜把这些“好汉”斩尽杀 绝呢?这于理不通,于事实不符。做这种解释的人,只是看了字面,不懂实质,为表面现象所惑。④ 还有对“惊恶梦”的结尾形式予以高度赞赏,肯定它有三大好处的:“好就好在涂上保护色,骗了敌 人,保自己,保金本,让面目一新的《水浒》流传;好就好在深化主题,加强思想性;好就好在锦上添 花,使结尾富有艺术魅力。”⑤ 我对“惊恶梦”的增加持肯定态度。这个梦,提醒了梁山英雄们的警觉,让他们更清楚地认清了封建统 治阶级的本质,反抗只会更烈,斗志只会更坚,招安、为朝廷出生入死、建功立业的妄想自然就不会有 了。添上这个梦,删去招安、破辽、平田虎、平王庆、征方腊等,不仅没有了聚而复散的遗憾,没有了 屈膝于权奸的耻辱,还为读者留下无穷的想象。是深谙小说创作技艺的高明的结尾。 這是大增,另外创作了一个故事。还有小增,即在原本情节的基础上补加一首诗、几句话。 原本第五十一回(“插翅虎枷打白秀英,美髯公误失小衙内”)白秀英出场,正文中交代“念了四句七 言诗”,没有诗,金圣叹代为补上:“新鸟啾啾旧鸟归,老羊羸瘦小羊肥。人生衣食真难事,不及鸳鸯 处处飞。”不仅弥补了一个悬念,而且体现了人生世事的无奈,有一层淡淡的忧伤,耐人玩味。 原本第五十九回(“吴用赚金铃吊挂,宋江闹西岳华山”)贺太守盘问、拷打鲁智深的一段,全是鲁智 深被动应答,理不直、气不壮,鲁智深变成了一个委曲求全、胆小怯懦的软蛋。金圣叹亦如我们一样, 觉得“鲁智深救史进一段,鄙恶至不可读,每私怪耐庵,胡为亦有如是败笔”①,他因此在自己假托的 古本里,完全置原有对话于不顾,增添了鲁智深变被动为主动、喝斥贺太守的一段话: 贺太守正要开言勘问,只见鲁智深大怒道:“你这害民贪色的直娘贼!你敢便拿倒洒家,俺死亦与史进 兄弟一处死,倒不烦恼。只是洒家死了,宋公明阿哥须不与你干休。俺如今说与你,天下无解不得的冤 仇,你只把史进兄弟还了洒家,玉娇枝也还了洒家,等洒家自带去交还王义。你却连夜也把华州太守交 还朝廷。量你这等贼头鼠眼,专一喜欢妇人,也做不得民之父母。若依得此三事,便是佛眼相看。若道 半个不的,不要懊悔不迭。如今你且先交俺去看看史家兄弟,却回俺话。” 这才是率意而行、英勇无畏、胸襟阔大的鲁智深的声口。一物降一物,鲁智深这样正直无私的英雄,正 是贪官污吏的克星,贺太守的嚣张气焰不见了!对鲁智深的拷打没有了!接着又添加了贺太守的反应: 贺太守听了,气得做声不得。只道得个“我心疑是个行刺的贼,原来果然是史进一路。那厮,你看那 厮!且监下这厮,慢慢处置。这秃驴,原来果然是史进一路”。也不拷打,取面大枷来钉了,押下死囚 牢里去。 是鲁智深的阔大气魄、视官府如蔑无的浩然正气噎住了贺太守,把他气得语无伦次,胸无主张,审讯、 拷打,全都忘了! 总之,通过金圣叹修改的《水浒传》,无论是艺术性抑或是思想性,都有了很大的提高。高明的读者是 有分辨能力的,于是,在《水浒传》的传播史上,便出现了事实胜于雄辩的历史真实:优胜劣汰。自金 本《水浒》问世以来,便以绝对的优势战胜了社会上流传的各种版本,形成了诸版皆废,金本独传的局 面,宣判了金本独特的艺术魅力。 二、金圣叹对《水浒传》的批评 金圣叹说:“不读《水浒》,不知天下之奇。”(《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第25回回评) “天下 之文章无有出《水浒》右者”,“《水浒传》真为文章之总持”(序三)。对《水浒传》可谓推崇之至 了。正因为这样,他才特别重视对《水浒传》的批评。 金圣叹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对《水浒传》进行全面评点的,尤其继承了李贽评《水浒》的精神实质,发扬 光大、推陈出新,建立了一个完整的《水浒传》批评体系。且让我们从三个方面略作探讨。 第一,抬高《水浒传》,与儒家经典分庭抗礼。 从总体上说,承李贽等前辈学者把《水浒传》与《史记》、《杜子美集》等并列之余绪,金圣叹不仅把 《水浒传》定为第五才子书,与《庄子》、《离骚》、《史记》、《杜诗》置于同等的地位,随着对水 浒精神的深入阐述,又似乎对《水浒传》情有独钟。他甚至认为《水浒传》超过《史记》:“《水浒 传》方法,都从《史记》出来,却有许多胜似《史记》处。若《史记》妙处,《水浒》已是件件 有。……某尝道《水浒》胜似《史记》,人都不肯信。殊不知某却不是乱说。其实,《史记》是以文运 事,《水浒》是因文生事。以文运事,是先有事生成如此如此,却要算计出一篇文字来。虽是史公高 才,也毕竟是吃苦事。因文生事则不然,只是顺着笔性去,削高补低都由我。”(《读第五才子书 法》)金圣叹在这里阐述了史书与小说的写作区别:史书必须依据历史上的真人真事去写作,尽管你有 生花妙笔,却不能无中生有,故曰“因事生文”。小说却可以根据作者的创作企图,大胆想象与虚构, 把得意的构思设想,奇特的人情世态,精彩的故事情节都纳入自己的创作。这样写来的文字,自然就超 出了史书。所以,他才发出由衷的赞叹:“天下之乐,第一莫若读书;读书之乐,第一莫若读《水 浒》。”(第12回) 经金圣叹这样一抬,《水浒传》的地位已够高了。想不到还要升,直让它与儒家经典分庭抗礼: 《水浒》所叙,叙一百八人,其人不出绿林,其事不出劫杀,失教丧心,诚不可训。然而吾独欲略其行 迹,伸其神理者,盖此书,七十回,数十万言,可谓多矣,而举其神理,正如《论语》之一节两节,浏 然以清,湛然以明,轩然以轻,濯然以新,彼岂非《庄子》、《史记》之流哉?不然何以有此!如必欲 苛其形迹,则夫十五国风,淫污居半,《春秋》所书,弑夺其九,不闻恶神奸而弃禹鼎,憎檮杌而诛倚 相,此理至明,亦易晓矣。(《水浒传序三》) 这里以《水浒》攀比儒家经典《诗经》、《春秋》。《诗经》不因其“十五国风”之“淫污居半”而 废,《春秋》不以其“弑夺其九”而禁,《水浒》也自然不因其为江湖好汉立传而毁,稳定在才子书之 间。惟其爱之切,才会虑得周,再经这样一比,《水浒》就理当享受儒家经典《诗经》、《春秋》的待 遇,像《诗经》、《春秋》一样受到保护,长期流传了。 有了这样一比,对于《水浒传》的传播,自会加倍引起人们的注意,包括那些整天钻在故纸堆中以举业 为务沉迷于四书五经的人,只怕也会特地找来读读,开开眼界吧。 第二,揭出了典型形象塑造之妙。 我们衡量一部作品尤其是通俗小说成功与否,一个首要的标准理应是它在怎样的程度上提供了怎样的艺 术典型。金圣叹认准这一点,揭出了《水浒传》成功的真谛,就在于塑造了一群栩栩如生的艺术典型。 他说:“别一部书,看过一遍即休。独有《水浒传》,只是看不厌,无非为他把一百八人性格都写出 来。《水浒传》写一百八个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样。若别一部书,任他写一千个人,也只是一样,便只 写得两个人,也只是一样。”(《读第五才子书法》)社会上流传的小说,特别是那些书商为了赚钱自 己模仿编撰的书,千篇一律已成共识,让英雄好汉沦为打架斗殴、吃喝玩乐的工具,换上谁都是一样。 《水浒传》却是每个人都有其个人特色,每个人都有其不同于其他人的言行举止,即使是鲁莽的英雄, 也都有各不相同的莽法,“鲁达粗卤是性急,史进粗卤是少年任气,李逵粗卤是蛮,武松粗卤是豪杰不 受羁靮,阮小七粗卤是悲愤无说处,焦挺粗卤是气质不好。”鲁智深、林冲、杨志,“是三丈夫也者, 各自有其胸襟,各自有其心地,各自有其形状,各自有其装束”(第25回回评)。巴尔扎克说:“典型 是类的样本。因此,在这种或那种典型和他的许许多多同时代人之间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出一些共同点。 但是,如果把他们弄得一模一样,则又会成为对作家的毁灭性的判决,因为他作品中的人物就不会是艺 术虚构的产物了。”①个性愈鲜明,典型化程度便愈高,其形象才会愈生动。金圣叹对此作了尽情的揭 示,有肯定,也有否定。且让我们略引几例: 《水浒传》一个人出来,分明便是一篇列传。至于中间事迹,又逐段逐段自成文字。 鲁达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心地厚实,体格阔大。论粗鲁处,他也有些粗鲁;论精细处,他亦甚是精 细。 李逵是上上人物。写得真是一片天真烂漫到底。看他意思,便是山泊中一百七人,无一个入得他眼。 《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是他好批语。 花荣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恁地文秀。 阮小七是上上人物,写得另是一样气色。一百八人中,真要算做第一个快人。心快口快,使人对之,龌 龊都销尽。(《读第五才子书法》) 金圣叹同时又并不因为对《水浒》的喜爱而隐其失,对于几个缺乏个性化的人物均一一指出:“杨志写 来是旧家子弟,关胜写来是云长变相。”“卢俊义传也算极力将英雄员外写出来了,然终不免带点呆 气,譬如画骆驼,虽是庞然大物,但到底看来,觉道不俊。”(《读第五才子书法》)通观金圣叹对水 浒人物的批评,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说:金圣叹对典型人物的塑造是高度重视的,在中国古代小说史上, 第一次确立了典型人物塑造的中心地位。 然而,每一个成功的艺术形象,无不是共性与个性的统一。作为一个深谙创作之三昧的杰出的文艺理论 家,金圣叹又难能可贵的注意到人物形象塑造的共性问题,即通过《水浒传》人物形象体现其社会类 型。 “写淫妇,便写尽淫妇;写虔婆,便写尽虔婆。妙绝。”(第20回回评)这是源于作者的生活经验和对 社会人生的认识。金圣叹是参考自己的生活积累理解“淫妇”、“虔婆”的,对照《水浒》中“淫 妇”、“虔婆”的描写,已足以完整地体现这么两类人的共性: 如何写淫妇便写尽淫妇?看他一晚拿班做势,本要压服丈夫;及至压服不来,便在脚后冷笑。此明明是 开关接马,送俏迎奸也。无奈正接不着,则不得已,乘他出门恨骂时,不难撒娇撒痴,再复将他兜住。 乃到此又兜不住,正觉自家没趣,而陡然见有赃物,便早把一接一兜面孔,一齐收起,竟放出狰狞食人 之状来。刁时便刁杀人,淫时便淫杀人,狠时便狠杀人。大雄世尊,号为花箭,真不诬也。 如何是写虔婆便写尽虔婆?看他先前说得女儿恁地思量,及至女儿放出许多张致来,便改说女儿气苦 了,又娇惯了,一黄昏嘈出无数说话,句句都是埋怨宋江,怜惜女儿,自非金石为心,亦孰不入其玄中 也?明早骤见女儿被杀,又偏不声张,偏用好言反来安放,直到县门前了,然后扭结发喊,盖虔婆真有 此等辣手也。(第20回回评) 这里实则已涉及文艺与生活的关系问题:“艺术是现实的复制;从而,艺术的任务不是修改、不是美化 生活,而是显示生活的实际存在的样子。”②(P106)同时也涉及到典型与一般的关系:“典型人物是 一整类人的代表,是很多对象的普通名词,却以专门词表现出来。举例说,奥赛罗是只属于莎士比亚所 描写的一个人物的专名词;然而,当我们看到一个人嫉妒心发作时,就会叫他奥赛罗,尽管这个人的名 字是伊凡或彼得,是个俄国人或德国人,而不是摩尔人。”②(P128)作为“淫妇”的典型,阎婆惜已 充分体现了这类人最为精彩的神韵。同样,阎婆也充分体现了“虔婆”的共性,成了这类人的典型。 贯华堂本第五十五回(“吴用使时迁盗甲,汤隆赚徐宁上山”)的回评又一次阐述了典型性体现普遍性 的关系: 盖耐庵当时之才,吾直无以知其际也。其忽然写一豪杰,即居然豪杰也;其忽然写一奸雄,即又居然奸 雄也;甚至忽然写一淫妇,即居然淫妇。今此篇写一偷儿,即又居然偷儿也。 尽管金圣叹并未把这些文学现象上升到理论的高度予以个性归纳总结,但作为十七世纪中期的文人,能 够通过批点敏锐地直观地揭示这些人物塑造问题,对于小说理论研究的开展,无疑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 用。 第三,从不放过对现实的批判。 有人曾经这样说:“像《水浒传》这样的作品,它为民间艺人所讲述,为广大人民所乐闻,是不可能用 禁毁的方法杜绝它的流传的。在封建统治者心劳计拙,无法可想的时候,作为统治阶级的代言人金圣 叹,通过评点的方式,对这部民间艺人的集体创作加以曲解、篡改和删削,妄想用来改变它原来的倾向 性,争取为统治阶级服务。”① 当我认真地读完贯华堂刊《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②之后,所得到的印象恰与上引相反:金本《水 浒》不但没有“改变它原来的倾向性,争取为统治阶级服务”,反而加强了它对统治阶级的批判,阐明 了“乱自上作”的精神实质。 “一部大书七十回,将写一百八人也。乃开书未写一百八人,而先写高俅者,盖不写高俅,便写一百八 人,则是乱自下生也。不写一百八人,先写高俅,则是乱自上作也。”这是金圣叹写在《水浒》第一回 卷首的批语。不管怎么解释,这都是“犯上作乱”的“上”,哪是一个高俅就能搪塞的呢?众所周知, 第一回首先叙述的是赵佶登基、高俅得宠,“没半年之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全是宋徽宗 赵佶一手安排。书中交代:“(赵佶)登基之后,一向无事,忽一日与高俅道:‘朕欲要抬举你,但有 边功方可升迁,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赵佶无疑已把高俅当成心腹。即使只 把矛头对准高俅,按照中国的传统习惯,“打狗还得看主人”、“打狗欺主”,不也是冲着最高统治者 而来吗?何况书中、评点中还不时明里暗里对宋徽宗直接指摘呢!就在这“登基之后,一向无事,忽一 日与高俅道”之后,金圣叹批道:“一向无事者,无所事于天下也。忽一日与高俅道者,天下从此有事 也。作者于道君皇帝每多微辞焉,如此类是也。”批语仿佛特写镜头,把一个不负责任的昏君形象特别 突出地呈现在读者眼前。对昏君奸臣组合的政治联盟所可能产生的恶果给予准确的预报。联系到金圣叹 在《宋史纲批语》所指出的:“盖盗之初,非生而为盗也。父兄失教于前,饥寒驱迫于后,而其才与其 力,又不堪以郁郁让人,于是无端入草,一啸群聚。始而夺货,继而称兵,皆有之也。然其实谁致之失 教?谁致之饥寒?谁致之有才与力而不得自见?‘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成汤所云,不其然乎?”归 根到底,还是皇帝之罪。金圣叹可是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诸奸横行、群小作乱的历史不正是皇帝用奸 纵奸的直接恶果吗! 还有讽刺得最为生动的。《水浒》介绍宋徽宗“是个聪明俊俏人物,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 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一般不爱”,金圣叹于此批曰:“诚乃巍巍圣德。”作者、批点者似乎在演出 一幕双簧,作者写好婊子传,批点者给她立起一座像模像样的贞洁牌坊,强烈的讽刺意味已力透纸背。 还有间接指斥皇帝的。如第五十一回(“李逵打死殷天锡,柴进失陷高唐州”)回评:“夫一高俅乃有 百高廉,而一高廉各有百殷直阁,然则少亦不下千殷直阁矣。是千殷直阁也者,每一人又各自养其狐群 狗党二三百人,然则,普天之下其又复有宁宇乎哉?”如果我们把这一段推论倒过来由下往上溯,其根 子不又是“罪在朕躬”吗! “一百八人乃尽入于水泊矣,嗟乎!才调皆朝廷之才调也,气力皆疆场之气力也,必不得已而尽入于水 泊,是谁之过也?”这是金圣叹在第二回回评中发出的质问,其实也是从下往上溯才能得出的推论,矛 头直指最高统治者。这样一种对皇帝的态度,能是统治者们所容忍的吗? 对贪官污吏的揭露批判可就更多了!金圣叹几乎从没放过揭露批判的机会。这里仅摘取几例: 贯华堂本第十四回(“吴学究说三阮撞筹,公孙胜应七星聚义”)阮小五向吴用说过一番揭露官府的 话:“如今那官司,一处处动掸便害百姓。但一声下乡村来,倒先把好百姓家养的猪羊鸡鹅,尽都吃 了,又要把盘缠打发他。”金圣叹于话后批道:“千古同悼之言,《水浒》之所以作也。”不是认可了 这种说法,坐实了这种事实的普遍性吗? 三十五回(“梁山泊吴用举戴宗,揭阳岭宋江逢李俊”)赵都头来宋家捕捉宋江,宋江对父亲说:“赵 家那厮是个刁徒,如今暴得做个都头,知道甚么义理?”宋江的话并不希奇,不过说出他对赵能其人的 了解罢了。金圣叹却看到了这一现象的本质,于此批道:“暴字妙,骂世不尽。”稍后,宋家庄“开了 庄门,请两位都头到庄里堂上坐下,连夜杀鸡宰鹅,置酒相待,那一百土兵人等,都有酒食管待,送些 钱物之类,取二十两花银,把来送与两位都头,做好看钱”。描写的不过是最普通的社会现象,金圣叹 自然知道,因为正常,谁也不太注意,看过就会谈忘。所以,他就特地在“好看钱”后面批上“只三个 字,便胜过一篇《钱神论》”,读者就会因此而加强注意,进而联系这一寻常可见的社会现象,感到它 的可恶、可耻。 金圣叹一生不求仕进,中过秀才,却未中举,而是多次岁试“或以俚词入诗文,或于卷尾作小说讥刺试 官”,最后竟连秀才也被革除,可见他是怎样不为当时的科场(说到底是官场)所不容了。那么我们不 禁要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把自己置于科场、官场的对立面?仅仅一个恃才傲物就能解释清楚 吗?应该说还与他对官场的认识和追求、志趣有关,是他看透了官场的腐败、黑暗,不屑于进士及第、 为官作宦,于是,他就做了一辈子的旁观者。旁观者清哪!他因此就看得太清,认识太深,体现在他对 《水浒传》的批点上,凡涉及官场黑暗、腐败的描写,其反映也就特别敏感,阐述得特别透彻。 如《水浒》第六十二回(“宋江兵打大名府,关胜议取梁山泊”),石秀劫了法场,“一只手拖住卢俊 义,投南便走”,却因道路不熟、走投无路、寡不敌众双双被擒。两个人押在厅下,石秀“圆睁怪眼, 高声大骂”,原本第一句为“你这败坏国家的害百姓的贼”,金圣叹改成“你这与奴才做奴才的奴 才”,还怕读者不注意,又特地加了批语:“奴才二字,始于郭令公之骂其儿也。言为群奴之所用耳。 今亦暗用其意,撰成奇句,凡十一字,而有三奴才字,妙绝快绝。”对此,卷首写下一大段回评,关于 奴才一段的结语是“石秀之骂梁中书曰:‘你这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诚乃耐庵托笔骂世,为快绝哭 绝之文也”。反复指出“三奴才”之骂,已足以体现金圣叹对官场认识之深,梁中书的官已不算小: “北京大名府留守司,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最有权势。那留守唤做梁中书,讳世杰,他是东京当朝太 师蔡京的女婿。”这样的官尚且是“奴才之奴才”,那么“奴才”是谁呢?当然是比梁中书官更大、管 梁中书的那些人,亦即是“当朝太师蔡京”之流。结论于是明明白白了:凡官都是奴才,不过有大、小 之分罢了。恐怕这也是金圣叹鄙视科场、官场的一大原因罢。他公开承认,这就是痛痛快快的“托笔骂 世”, 借石秀之口,托耐庵之名,行自己骂尽普天下为官做宦者之实。 毫无疑问,是金圣叹的删改批点增强了《水浒》人物形象的艺术魅力、认识作用和思想意义,提高了 《水浒》的地位,扩大了社会影响。自贯华堂本《水浒》问世,便立即风行海内,甚至有“家置一编, 人怀一箧”(《江苏省例•藩政》同治七年)之说。有人说“金人瑞批《水浒》、《西厢》,灵心妙舌, 开后人无限眼界、无限文心”([清] 冯镇蛮:《读聊斋杂说》)。有人说“《水浒传》一书,世传出施 耐庵手。其殆有寓意存其间乎?抑将以自寄其慨喟也?其书初犹未甚知名,自经金圣叹品评,置之第五 才子之列,其名乃大噪”([清]王滔:《水浒传序》)。金圣叹对《水浒》传播的突出贡献已在这些最 基本的事实中得到证明。 金圣叹在评点中还用了很多篇幅论及创作方法的问题,尽管也与《水浒传》的传播有关,毕竟属于形式 上的,直接的关系不大,鉴于篇幅,本文就不拟探讨了。

 

相关文章:  (水浒争鸣文库)

  • 金本《水浒》的历史地位  2012-10-9 
  • 鲁迅、胡适和钱穆、陈寅恪的金圣叹与《金批水浒》评论述评  2012-10-9 
  • 怎样开拓《水浒》研究的新局面?   2012-10-9 
  • 《水浒争鸣》第十三辑目录  2012-10-9 
  • 《水浒争鸣》特辑目录  2012-9-2 
  • 传统文化与四大名著论纲  2011-6-26 
  • 《水浒寻根》序  2011-6-26 
  • 《水浒探源》序  2011-6-26 
  • 挖掘水浒文化资源 打造学术期刊品牌  2011-6-26 
  • 一次并不成功的改编  2011-6-26 

  • 最新推荐:

  • 滑稽谁造丰亨论  11-17 
  • “案酒”与“按酒”  11-17 
  • “乐”字有五音  11-17 
  • “角”是器具还是量词  11-17 
  • 中国水浒学会2017年学术论文征集的紧急通知  2017-7-5 
  • 盐城市大丰区欧蓓莎一间45平方米出租  2017-6-27 
  • 浦玉生撰著主编的部分图书让利销售  2017-6-4 
  • 新版“四大名著”《水浒传》序  2017-5-10 
  • 中国四大名著博物馆(筹)、出版《中国四大名著书画集》征集书画的公告  2017-3-27 
  • 元宵灯谜融入盐城元素 竞猜本地名  2017-2-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