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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钟书与莫言的金圣叹与《金批水浒》评论述评

 

钱钟书与莫言的金圣叹与《金批水浒》评论述评 周锡山 笔者曾撰《鲁迅、胡适和钱穆、陈寅恪的金圣叹与<金批水浒>评论述评》一文,已刊 中国《水浒》学会会刊《水浒争鸣》第13辑,2012;并在“水浒国际网络”转载。今再撰此文,将文化 昆仑钱钟书和诺贝尔奖的首位中国获得者莫言的有关言论,做一简单介绍,并略作评论。 钱钟书先生在《读<拉奥孔>》这篇名文的第四节,论述“富于包孕的时刻”时,先谈西方的有关论述, 接着谈中国古代的有关论述,第一个就举金圣叹的例子,又举了《金批水浒》的例子: 我所见古代中国文评,似乎金圣叹的评点里最着重这种叙事法。《贯华堂第六才子 书》卷二《读法》第一六则:“文章最妙,是目注此处,却不便写,却去远远处发来。迤囗(造字:辶+ 里)写到将至时,便又且住。如是更端数番,皆去远远处发来,迤囗(造字:辶+里)写到将至时,即便 住,更不复写目所注处,使人自于文外瞥然亲见。《西厢记》纯是此一方法,《左传》、《史记》亦纯 是此一方法”;卷八:“此《续西厢记》四篇不知出何人之手。……尝有狂生题《半身美人图》,其末 句云:‘妙处不传’。此不直无赖恶薄语,彼殆亦不解此语为云何也,夫所谓妙处不传云者,正是独传 妙处之言也。……盖言费却无数笔墨,止为妙处;乃既至妙处,即笔墨却停。夫笔墨都停处,此正是我 得意处。然则后人欲寻我得意处,则必须于我笔墨都停处也。今相续之四篇,便似意欲独传妙处去, ……则是只画下半截美人也。”(注)他的评点使我们了解“富于包孕的片刻”不仅适用于短篇小说的 终结,而且适用于长篇小说的过接。章回小说的公式:“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是要保持读 者的兴趣,不让他注意力松懈。填满这公式有各种手法,此地只讲一种。《水浒》第七回林冲充军,一 路受尽磨折,进了野猪林,薛霸把他捆在树上,举起水火棍劈将来,“毕竟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 解”。这符合“富于包孕的片刻”的道理。野猪林的场面构成了一幅绝好的故事画:一人缚在树上,一 人举棍欲打,一人旁立助威,而树后一个雄伟的和尚挥杖冲出。一些“綉像”本《水浒》里也正是那样 画的,恰和《秦王独猎图》、《四足动物通史》插图一脉相通,描摹了顶点前危机即发的刹那,“写到 将至时,便又且住”,“既至妙处,笔墨却停”。清代章回小说家不讳言利用“欲知后事,且听下回” 的惯套,以博取艺术效果。例如《儿女英雄传》第五回结尾:“要知那安公子性命如何,下回交代”; 第六回开首:“……请放心,倒的不是安公子,……是和尚。和尚倒了,就直捷痛快的说和尚倒了,就 完了事了,何必闹这许累赘呢?这可就是说书的一点儿鼓噪。”《野叟曝言》第五、第一〇六、第一二 五、第一二九、第一三九回《总评》都讲“回末陡起奇波”,“以振全篇之势,而隔下回之影”,乃是 “累赘呆板家起死回生丹药”。“富于包孕的片刻”正是“回末起波”、“鼓噪”的好时机。章学诚 《文史通义》外篇一《史篇别录例议》:“委巷小说、流俗传奇每于篇之将终,必曰:‘要知后事如 何,且听下回分解’,此诚搢绅先生鄙弃勿道者矣。而推原所受,何莫非‘事具某篇’作俑欤?”这位史 学家作了门面之谈。“事具某篇”,是提到了某一事而不去讲它,只声明已经或将要在另一场合详讲。 例如《史记•留侯世家》:“……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指相隔四十七卷以前的《项羽本 纪》;《袁盎•晁错列传》:“……吴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吴事中”,指相隔五卷以后的《吴王濞列 传》。“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有三种情形:一、讲完了某事,准备紧接着讲另一事;二、某 事讲到临了,忽然不讲完,截下了尾巴;三、某事讲个开头,忽然不讲下去,割断了脖子。第一种像 《水浒》第三回长老教鲁智深下山“投一个去处安身”,赠他“四句偈言”:“毕竟真长老与智深说出 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二种像上面所举野猪林的情景。第三种像第二回鲁达在人丛中听榜文, 背后一人拦腰抱住叫“张大哥!”,扯离了十字街口,“毕竟扯住鲁提辖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第 二、三种都制造紧张局势(cliffhanger),第一种是搭桥摆渡。“事具某篇”的“某篇”距离很远,不 发生过渡或紧张的问题;那句话只是交代或许诺一下,彷佛说:“改日再谈吧”,或“从前谈过了”, 好比吉卜林(Kipling)所谓“那是另一桩故事”(but that is another story)。“且听后回”和 “事具某篇”两者不能相提并论的。 ——钱钟书《七缀集》第44-45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版。 钱钟书的注解说: 金圣叹所谓“狂生”,大约指唐寅。唐仲冕辑本《六如居士集》卷三有《题半身美人图》七绝两 首,说什么“动人情处未曾描”,“写到风流处便休”。参看李渔《奈何天》第一九折吴氏题半截美人 扇诗眉批“可并唐伯虎而更胜”,又《一家言》卷七《西子半身像》。(同上第52页注50) 钱钟书先生特地注出金圣叹所用典故的出处,对读者和学者都很有用。 钱钟书先生带着非常赞同和赞赏的语气,引述金圣叹的论点,并进而肯定:“他的评点使我们了解‘富 于包孕的片刻’不仅适用于短篇小说的终结,而且适用于长篇小说的过接。”认为金圣叹的论述提出了 比西方经典名家莱辛、黑格尔、契诃夫的论述和创作实践更为全面的观点。 钱钟书在进一步说明这个这个理论问题时,继续举例做说明。他举了《金批水浒》和《史记》做例子。 这又为金圣叹在《金批水浒》的《读法》中提出的“《水浒传》方法,都从《史记》出来,却有许多胜 似《史记》处。若《史记》妙处,《水浒》已是件件有”这个重要观点提供了例证。 金圣叹又在《金批西厢》读法九说: 圣叹本有“才子书”六部,《西厢记》乃是其一。然其实六部书,圣叹只是用一副手眼读得。 如读《西厢记》,实是用读《庄子》、《史记》手眼读得;便读《庄子》、《史记》,亦只用读《西厢 记》手眼读得。如信仆此语时,便可将《西厢记》与子弟作《庄子》、《史记》读。 钱钟书先生以上论述和举例,也充分肯定了金圣叹的这个重要论点,并提供了新的例证。 钱钟书学贯中西,这篇中西比较的重要文艺论文,充分显示了他的惊人的学识、才华,并充分显示了他 重视和赞赏金圣叹及其文学评点作品的态度,他熟悉金圣叹著作的程度。 莫言谈及金圣叹,是在他的散文中,他说:    毫无疑问,小说的理论是小说之后的产物,在没有小说理论之前,小说已经洋洋蔚为大观。最 早的小说理论,应该是金圣叹、毛宗岗父子夹杂在小说字里行间那些断断续续的批语。根据我个人的阅 读经验,这些批评文字与原小说中铺陈炫技、牵强附会的诗词一样,都是阅读的障碍,我是从不读这些 文字的。但金圣叹们批评得津津有味,后代的小说理论家们也从这些文字里发现了最早的小说理论与小 说美学。由此可见,小说理论开始时与小说家毫无关系,也与绝大多数读者没有关系。批评小说的金圣 叹们首先是读书入迷的读者,心得太多,忍不住批批点点,这行为起始纯属自娱,但印到书上,性质就 转变为娱人,就具有了指导读者阅读欣赏的功能,倘若这读者中有一个受他的启发,捉笔写起小说来, 那么这些批评文字便具有了指导创作的功能。所以,小说的理论产生于阅读,小说理论的实践是创作。 最纯粹的小说理论只具备指导阅读和指导创作这两个功能。但现代的或者是后现代的小说批评,早已变 成了批评家们炫耀技巧、玩弄词藻的跑马场,与小说批评的本来意义剥离日久,横行霸道的新潮小说批 评早已摆脱了对小说的依存关系并日渐把小说变成批评的附庸,这种依存关系的颠倒,使小说理论与小 说创作变成了几乎互不相干的事情,小说已变成新潮批评家进行技巧表演时所需要的道具,这种小说批 评的强烈的自我表演欲望和小说创作渴望被表演的欲望,就使得部分小说家变成了跪在小说批评家面前 的齐眉举案的贤妻,渴望被批评,渴望被强奸。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这种自成了体统的时髦小说批评终 究会因其过分阳春白雪而走向自己的反面;而返璞归真的小说批评会因其比小说更朴素的率直与坦白永 远生存下去。新潮小说理论操作方式是:把简单的变成复杂的、把明白的变成晦涩的、在没有象征的地 方搞出象征、在没有魔幻的地方弄出魔幻,把一个原本平庸的小说家抬举到高深莫测的程度。朴素的小 说理论操作方式是:把貌似复杂实则简单的还原成简单的,把故意晦涩的剥离成明白的,剔除人为的象 征,揭开魔术师的盒子。我倾向朴素的小说批评,因为朴素的小说批评是既对读者负责又对小说负责同 时也对批评者自己负责,尽管面对着这样的批评和进行这样的自我批评是与追求浮华绮靡的世风相悖 的。 ——莫言《超越故乡(1) •二、小说理论的尴尬》,《会唱歌的墙》。 莫言这一段言论,有5个错误: 1、“最早的小说理论,应该是金圣叹、毛宗岗父子夹杂在小说字里行间那些断断续续的批语。”“后代 的小说理论家们也从这些文字里发现了最早的小说理论与小说美学。” 最早的小说理论,不是金圣叹、毛宗岗父子做出的,即使小说评点,李卓吾也早于他们。而在李卓吾之 前,也有明代前期《剪灯新话》和《剪灯余话》的多篇序跋和诗歌是小说批评的理论著作。 2、金圣叹、毛总岗父子的批语,绝不是“断断续续的批语”,而是有体系、有系列观点,并有众多相对 独立完整而又互相呼应、生发和发展的批语组成的理论著作。 3、莫言认为“这些批评文字与原小说中铺陈炫技、牵强附会的诗词一样,都是阅读的障碍”,给以 彻底否定。奇怪的是—— 4、莫言后面倒也承认“小说的理论产生于阅读,小说理论的实践是创作。最纯粹的小说理论只具备指导 阅读和指导创作这两个功能”,但这却又与前面的“这些批评文字与原小说中铺陈炫技、牵强附会的诗 词一样,都是阅读的障碍”互相矛盾了。而且他强调“根据我个人的阅读经验,这些批评文字与原小说 中铺陈炫技、牵强附会的诗词一样,都是阅读的障碍,我是从不读这些文字的”。他是从来不读这些文 字的。 5、既然他从来不读这些文字,为什么他又怎么能说:“根据我个人的阅读经验”,而获知“这些批评文 字与原小说中铺陈炫技、牵强附会的诗词一样,都是阅读的障碍,我是从不读这些文字的”。 莫言对金圣叹的评价,短短一段,就有这么多错误,充满了自相矛盾之处。并宣布“我从来不读这些文 字的”,现在作为诺贝尔奖的获得者,他的这种不读金圣叹的“表率”,就更令人遗憾了。 从鲁迅和莫言对金圣叹的否定,和胡适、钱穆、陈寅恪和钱钟书对金圣叹的肯定、赞赏,给了我们什么 样的启示呢?有什么经验教训呢?这值得我们探究和讨论。本文略作抛砖引玉,希望学者们重视这个问 题,开展深入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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