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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的金圣叹与《金批水浒》评论述评

 

鲁迅的金圣叹与《金批水浒》评论述评 金圣叹是明末清初至清末民初的3百年中最有名的的人物,由于金圣叹的名声家喻户晓、如雷贯耳, 故而鲁迅在文坛,特地提出“最有名的金圣叹”(《南腔北调集·“论语一年”》)这个令人注目的称 呼,自始至终关心他这位称之为“最有名的”金圣叹,并不断予以各种评论。 鲁迅作为最彻底的反传统的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之一,对于传统文化中成就最高、影响最大,故 而“最有名的”孔子和金圣叹,最为反感。鲁迅一贯不喜欢或者更精确地说是痛恨金圣叹。鲁迅的金圣 叹评论在当时和后世都影响巨大,但错误很多,必须辨正。 一、引用“金圣叹批评的《三国》”作为典故 鲁迅从小说创作到杂文写作,多次运用“金圣叹批评的《三国》”作为典故,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创作 生涯。 1、鲁迅小说真实反映读者和学者皆误以为毛批《三国演义》是金批作品 鲁迅最早评论金圣叹,是在五四运动第二年发表的在短篇小说《风波》(1920)中。为了描写可笑的固 执保守的封建遗老赵七爷的文化趣味落后、僵化,不读当时新兴的社会批判小说或翻译小说,只读旧小 说,就介绍他的身份和平时习惯说:“赵七爷是邻村茂源酒店的主人,又是这三十里方圆以内的唯一的 出色人物兼学问家;因为有学问,所以又有些遗老的臭味。他有十多本金圣叹批评的《三国志》,时常 坐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读。”这是为小说描写赵七爷平时喜欢读书,是坚守传统文化的角色而服务的。旧 小说中,金批著作当然是最有名、最普及、最有趣,赵七爷喜欢金批小说,可见他在底层农村的旧文人 中属于有阅读水平的。 他特别喜欢读《三国演义》,这是那时高智商、喜欢思考历史问题的民间知识分子的普遍阅读喜好。 《三国演义》这部小说有多个名称,而最常用的称之为《三国志演义》,简称“三国志”。过去的读 者,直至1950-60年代的文革之前,人们都简称《三国演义》为《三国志》。而“最有名的”金圣叹的金 批各书,自清初至民初,普及到稍有文化的家家户户。因此这个细节描写,非常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 但是当时最流行的《三国演义》是毛宗岗评批的,金圣叹从未评批过《三国演义》,鲁迅为什么这么 写? 2005版《鲁迅全集》的《风波》中“金圣叹批评的《三国志》”的注释说:此书“经清代毛宗岗改编, 卷首有假托为金圣叹所作的序,并有‘圣叹外书’字样,每回前均附加评语,通常都认为这评语是金圣 叹所作”。这个注释是正确的,鲁迅的这个写法也非常符合当时的情况。尽管清末有人批评“将原书各 卷毛氏题名看不明白”者,才会“恍惚误以《三国志演义》亦谓为圣叹所批”。但事实是不仅在清代和 民国前期,人们一般都认为此书是金批;即使在陈登原继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之后,指出毛批《三 国》不是金批,此书卷首的金圣叹序是伪作之后,直到今日,还是有不少人包括诸多学者依旧认为是金 批。例如:晚清的黄遵宪,郭延礼说他“在处理大使馆工作之余,他与日本人士有广泛的接触。由于黄 遵宪学识渊博,又擅长诗文,日本知识阶层对他十分倾倒。”“从《黄遵宪与日本友人笔谈遗稿》中 看,仅与黄遵宪进行笔谈的,在日本汉学界中就有相当一大批人,著名者如……等。他们通过笔谈研讨 中国古代文化和中日文化交流。从先秦典籍谈到杜甫、苏轼,从金圣叹批‘三国’,谈到古典小说戏曲 《水浒传》、《三国演义》、《金瓶梅》、《西游记》、《肉蒲团》、《红楼梦》、《西厢记》、《牡 丹亭》等,也谈到日本的名著《源氏物语》。” 可见像学识渊博、擅长诗文的黄遵宪和当时与之对话的日本著名汉学家诸公,当代著名学者郭延礼等, 以及刊出郭延礼此文的报刊编辑,都以为此书是金批《三国》。著名报人和杂家林放在1980年代的文章 中也称此书为金批《三国》。 更有甚者,1970年代台湾诸多名家编纂、钱穆等多位前辈为顾问委员的权威辞书《中文大辞典》“金圣 叹”条说:“……所作《水浒传》、《三国志演义》、《西厢记》等书评本”,“颇为世所传播”。竟 然也说金圣叹批过《三国志演义》。 不仅如此,20世纪30-60年代风靡江南的评弹,其中《三国志》是大书(评话)的经典著作,吴藕汀《书 场陶写》有《菩萨蛮·黄兆麟评话三国志》云: 有谁假冒金人瑞,水牌才子何时始。底本出闲书,三分魏蜀吴。 眼神跟手 面,说表如平坦。赤壁火烧船,周郎犹少年。 金圣叹批“六才子书”,《三国》不在其内。说书者往往于水牌上写“第一才子书”为广 告, 以便招徕听众。 说书先生故意将评话《三国志》也标为金圣叹“第一才子书”,以便招徕听众,此一可见金圣叹的影响 力,二可见“金批《三国》”的声誉极大! 连1985年版拙编《金圣叹全集》的责编,也曾在校读、编辑我的校点稿时,特地给我来信说“据说金圣 叹尚有批《三国》一种”,要我编入此书。直至拙编《金圣叹全集》于1985年出版之后,关于金批《三 国》的认识才逐步达到彻底扭转。 鲁迅描写小说中的遗老人物喜欢“金批”《三国志》,将此书看做为遗老文化标志的艺术构思,是贬低 此书,贬低金圣叹的一种强烈表示! 2、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等明确毛批《三国演义》不是金批著作 鲁迅于1923年12月《中国小说史略》上卷,在论述《三国演义》的章节中,鲁迅认定此书是毛宗岗师 从金圣叹而“评刻”的: 弘治以后,刻本甚多,即以明代而论,今尚未能详其凡几种。迨清康熙时,茂苑毛宗岗字序始师金 人瑞改《水浒传》及《西厢记》成法,即旧本遍加改窜,自云得占本,评刻之,亦称“圣叹外书”,而 一切旧本乃不复行。 这里指出毛宗岗“师金人瑞”而评批《三国演义》,是非常正确的论断。指出毛批《三国演义》“亦称 ‘圣叹外书’”,此因清代刻印的毛批《三国演义》都在每回开首显著地位用大字突出印制“圣叹外 书”四字,还在书前突出印制“金圣叹原批”字样,借以提高本书的声誉和地位,以招徕读者。 接着指出《三国演义》毛宗岗批评本所做的整理和评论工作: 凡所改定,就其序例可见,约举大端,则一曰改,如旧本第百五十九回《废献帝曹丕篡汉》本 言曹后助兄斥献帝,毛本则云助汉而斥丕。二曰增,如第百六十七回《先主夜走白帝城》本不涉孙夫 人,毛本则云“夫人在吴闻猇亭兵败,讹传先主死于军中,遂驱兵至江边,望西遥哭,投江而死”。三 曰削,如第二百五回《孔明火烧木栅寨》本有孔明烧司马懿于上方谷时,欲并烧魏延,第二百三十四回 《诸葛瞻大战邓艾》有艾贻书劝降,瞻览毕狐疑,其子尚诘责之,乃决死战,而毛本皆无有。其余小 节,则一者整顿回目,二者修正文辞,三者削除论赞,四者增删琐事,五者改换诗文而已。 鲁迅这段介绍,还较为具体地指出了毛本改动旧作大的三个方面和小的四个方面。 可是鲁迅后来却3次误认此书为金批《三国》。 3、误传为金批《三国》的著名言论的引用 1926年4月,杂文《空谈》(《国民新报副刊》1926年4月10日)发表。在继小说《风波》之后,首次在 杂文中使用了“金圣叹批评《三国演义》”的说法。因此时是“三一八”惨案刚过一个月,针对“三一 八”惨案,鲁迅表示他不赞成请愿的方式,告诫人们,斗争和战斗要策略:  请愿虽然是无论那一国度里常有的事,不至于死的事,但我们已经知道中国是例外,除非你能将 “枪林弹雨”消除。正规的战法,也必须对手是英雄才适用。汉末总算还是人心很古的时候罢,恕我引 一个小说上的典故:许褚赤体上阵,也就很中了好几箭。而金圣叹还笑他道:“谁叫你赤膊?” 许褚赤膊上阵是《三国演义》中著名的有趣故事,出于毛批《三国演义》第五十九回《许褚裸衣斗马 超 曹操抹书问韩遂》:许褚与马超在阵上相斗,“许褚性起,飞回阵中,卸了盔甲,浑身筋突,赤体 提刀,翻身上马,来与马超决战。”毛宗岗夹批:“谁叫汝赤膊”。结果许褚“臂中两箭”,狼狈而 归。鲁迅用的是才子笔法,所以随意改动原文,将文言夹批改一字而成为白话。为了使自己的劝导有说 服力,举上这么一个幽默而深刻的例子,可以加深听者的印象。鲁迅的争论文章文采斐然,这是其中的 高明手法之一。 鲁迅反对赤膊上阵,徒手与武装的反动派斗争,他反对鸡蛋碰石头般的硬干,认为这种斗争方法是政治 幼稚病,讲究斗争策略。因此“三一八”惨案那天,鲁迅预先约“野马”许广平到自己住处,然后借故 将她留下,直到下午才放她回校。许广平因此而未参与情愿的游行而免于遇难。事后撰写的此文开篇就 说:“请愿的事,我一向就不以为然的”,所以鲁迅不让许广平赤膊上阵去情愿、去送死。 7年后,他在1933年5月9日于《申报·自由谈》发表的杂文《不负责任的坦克车》,再次用了这个典故。 鲁迅教导说,“下等人”在面对狡猾的“高等人”时,要防备他们用武力镇压,要善于自我防护,决不 能中了激将之法: 高等人向来就善于躲在厚厚的东西后面来杀人的。古时候有厚厚的城墙,为的要防备盗匪和流寇。 现在就有钢马甲,铁甲车,坦克车。就是保障“民国”和私产的法律,也总是厚厚的一大本。甚至于自 天子以至卿大夫的棺材,也比庶民的要厚些。至于脸皮的厚,也是合于古礼的。   独有下等人要这么自卫一下,就要受到“不负责任”等类的嘲笑:   “你敢出来!出来!躲在背后说风凉话不算好汉!”但是,如果你上了他的当,真的赤膊奔上前 阵,像许褚似的充好汉,那他那边立刻就会给你一枪,老实不客气,然后,再学着金圣叹批《三国演 义》的笔法,骂一声“谁叫你赤膊的”——活该。总之,死活都有罪。足见做人实在很难,而做坦克车 要容易得多。 针对有的作者发表“不敢负言论责任的文体”,为了劝导天真幼稚的青年人不要接受误导,鲁迅给予忠 告时,用上这么一个典故,再加上“活该”二字,增强了不听劝告者的可悲,给听者以强有力的刺激, 拳拳之心,溢于言表。 又过两年,鲁迅在1935年3月13日《致萧军、萧红》的信中,第三次运用这个典故,教导他们说: 但是,装假固然不好,处处坦白,也不成,重要看是什么时候。和朋友谈心,不必留心,但和敌人对 面,却必须刻刻防备。我和朋友们在一起,可以脱掉衣服,但上阵好穿甲。您记得《三国志演义》上的 许褚赤膊上阵么?中了好几箭。金圣叹批道:谁叫你赤膊? 所谓文坛,其实也如此(因为文人也是中国人,不见得就和商人之类两样),鬼魅多得很。不过这些 人,你还没有遇见。如果遇见,是要提防,不能赤膊的。 前两则是劝告青年人警惕凶恶统治者的武力镇压,钢枪尖刀无情;这里又要青年预防文坛中的披着羊皮 的狼的伶牙俐齿,或“多得很”的鬼魅甜言蜜语的诱惑,软刀子杀人,也是刀刀见血,防不胜防的。青 年人读书要有鉴别能力,识人办事,更需火眼金睛。 鲁迅一而再、再而三的用这个典故,一则充分说明这个典故的精彩和深入人心,二则也暴露了鲁迅才华 毕竟有局限,在浩瀚的史书和文艺作品中,找不出别的同样精彩掌故;三则,对他所厌恶的金圣叹的非 其所属的“名句”的再三使用,说明鲁迅因其“最有名”而不得不借用其名,以增强说服力的苦衷。更 说明鲁迅误认为此书是“金批《三国》”了。 当然鲁迅竟然多次将毛批称为金批,还是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鲁迅记错了。虽然他写过《中国小 说史略》,后来忘记了自己写过的内容,搞错了。在实际生活中,据我所知,有成就的、写过多种著作 或长篇著作的学者,有时会发生此类情况。第二种可能是因某种目的故意搞错。至于什么目的,难以推 测,因为任何揣测都是不能做定论的。而不管什么目的,故意搞错,总不是妥当的做法,容易被人抓住 反批;而且以鲁迅的脾性,这种知识性的错误,他在主观上是不肯犯的。我倾向于的确鲁迅记错了。 更且,鲁迅每次引用“金圣叹”的这个批语,都是正面运用,即赞成性、赞赏性的引用,赞赏这个批语 的简捷、准确和生动、幽默。 此外,尽管《金批水浒》也有类似的评批,如小说写李逵“但是上阵,便要脱膊”,金圣叹批道:“妙 人,只用八个字活画出来。”后来果然吃亏,被射中一箭。这是金批真货,可是这个批语平凡无奇,不 及毛批此语显得精切、有力、针对性强。当然,鲁迅也很可能并不记得《金批水浒》此批,只对“金批 《三国》留下强烈的印象。 二、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对金圣叹《水浒传》修订和删节的否定 上已言及,鲁迅的小说《风波》借封建遗老喜欢读“金批《三国志》”来否定金圣叹。这还是文艺笔 法。鲁迅更用学术手段正面、鲜明否定金圣叹。 1、《中国小说史略》的观点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十五篇《元明传来之讲史(下)》专论《水浒传》,他评论七十回本的《金批 水浒》说: 四曰七十回本《水浒传》。正传七十回楔子一回,实七十一回,有原序一篇,题“东都施耐庵撰”,为 金人瑞字圣叹所传,自云得古本,止七十回,于宋江受天书之后,即以卢俊义梦全伙被缚于张叔夜终, 而指招安以下为罗贯中续成,斥曰“恶札”。其书与百二十回本之前七十回无甚异,惟刊去骈语特多, 百廿回本发凡有“旧本去诗词之繁累”语,颇似圣叹真得古本,然文中有因删去诗词,而语气遂稍参差 者,则所据殆仍是百回本耳。周亮工(《书影》一)记《水浒传》云,“近金圣叹自七十回之后,断为 罗所续,因极口诋罗,复伪为施序于前,此书遂为施有矣。”二人生同时,其说当可信。惟字句亦小有 佳处,如第五回叙鲁智深诘责瓦官寺僧一节云:   ……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惊,跳起身来,便道,“请师兄坐,同吃一盏。”智深提着禅杖 道,“你这两个,如何把寺来废了?”那和尚便道,“师兄请坐,听小僧……”智深睁着眼道,“你说 你说:”“……说: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处,田庄又广,僧众极多,只被廊下那几个老和尚吃酒撒 泼,将钱养女,长老禁约他们不得,又把长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来都废了。……”   圣叹于“听小僧……”下注云“其语未毕”,于“…… 说”下又多所申释,而终以“章法奇绝从古 未有”誉之,疑此等“奇绝”,正圣叹所为,其批改《西厢记》亦如此。此文在百回本,为“那和尚便 道,‘师兄请坐,听小僧说。’智深睁着眼道,‘你说你说!’那和尚道,‘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 处,田庄广有,僧众极多……’”云云,在百十五回本,则并无智深睁眼之文,但云“那和尚曰,‘师 兄听小僧说:在先敝寺,田庄广有,僧众也多……’”而已。   至于刊落之由,什九常因于世变,胡适(《文存》三)说,“圣叹生在流贼遍天下的时代,眼见张 献忠李自成一班强盗流毒全国,故他觉得强盗是不能提倡的,是应该口诛笔伐的。” 这段言论的第一小段客观介绍《金批水浒》的情况,并说其书内容与一百二十回本的前七十回之前七十 回“无甚异”,“惟字句亦小有佳处”,第二段是“字句亦小有佳处”的举例。 第三段分析七十回本刊落后半之由,是反对“强盗流毒全国”,应该口诛笔伐。这个论断看不出鲁迅对 金圣叹的褒贬,也是客观介绍。如果细检鲁迅的言论,鲁迅对张献忠、太平军之类荼毒百姓的强盗极度 憎恶,他本人也是反对“强盗流毒全国”的。1949年以后的不少学者却都认为鲁迅在此严厉批判金圣叹 反对农民起义,并因此而将金圣叹定性为“反动文人”,他们对鲁迅狠批张献忠、太平军害民的言论则 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 此书因是小说史著作,不是文艺理论史和美学史著作,故而并不论及金批,只是评论其改动原作文字的 情况,并认为其改动的价值不高,“惟字句亦小有佳处”。短短8字一句,竟连用“惟”、“亦”、 “小”三个限定词,强调其改动的价值不高。 又因胡适的论点,指出金圣叹“觉得强盗是不能提倡的,是应该口诛笔伐的”。鲁迅此言,看上去似乎 不寓褒贬,只是客观叙述而已,由于他言及金圣叹必带否定,后来的学者多皆自然地认为鲁迅批判金圣 叹反对农民起义。 这一大段介绍七十回本《水浒》的基本观点,是客观介绍此本情况的同时,批评金圣叹刊落后半,使一 部完整的艺术作品成为一个“断尾巴蜻蜓”,但也略作赞誉“惟字句亦小有佳处”,正因只是略作赞 誉,所以更其强调在整体上对金圣叹是否定的。由于他引了胡适的著名观点,胡适作为古典小说研究家 兼鲁迅的好友,很关注鲁迅此书的这个内容和这些观点,晚年在台湾发表了与鲁迅截然相反的言论,说 详本书《胡适的金圣叹评论述评》。 鲁迅此书是小说史著作,只叙述和评论小说创作。评批是文艺批评的一种形式,是文学批评史和美学史 论述的范围,因此鲁迅此书并未论及金批并作分析、评论和价值判断,不管是否正确,也是符合学术规 范的。 2、《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的观点 此后于1924年7月,鲁迅应邀至西安讲学,心情不好。因为他本想创作《杨贵妃》,这次到西安可乘便实 地考察长安古都的地貌、景象。拙著《挚真情缘,千古遗恨<长生殿>》第五章第四节《<长生殿>活跃在 现当代》中言及: 1924年,西北大学邀请鲁迅于暑期到西安讲学,他觉得正好体味大唐故都的实地风光,便欣然答 允。看来他认为,为写作《杨贵妃》而做一番实地观察是必要的。但鲁迅到了西安,感到大失所望,不 仅景象破败,后来他在给山本初枝夫人的信中说:“到那里一看,想不到连天空都不像唐朝的天空。费 尽心机用幻想描绘出的计划完全打破了,至今一个字也未能写出。原来还是凭书本摹想的好。”他与好 友孙伏园也说过同样的话:“我不但什么印象(指对西安的印象)也没有得到,反而把我原有的一点印象 (指为写《杨贵妃》对西安情形的想象)也打破了。 拙著指出,实际上是鲁迅自己的才力不足以驾驭这个重大题材,对西安的反感只是放弃创作的导火线而 已。这个心情,会影响鲁迅在西安的讲课效果。 鲁迅至在西安讲学的记录稿整理成为《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其中谈及金圣叹评批《水浒传》说: 到清初,金圣叹又说《水浒传》到“招安”为止是好的,以后便很坏;又自称得着古本,定“招安”为 止是耐庵作,以后是罗贯中所续,加以痛骂。于是他把“招安”以后都删了去,只存下前七十回——这 便是现在的通行本。他大概并没有什么古本,只是凭了自己的意见删去的,古本云云,无非是一种“托 古”的手段罢了。但文章之前后有些参差,却确如圣叹所说,然而我在前边说过:《水浒传》见集合许 多口传,或小本《水浒》故事而成的,所以当然有不能一律处。况且描写事业成功以后的文章,要比描 写正做强盗时难些,一大部书,结末不振,是多有的事,也不能就此便断定是罗贯中所续作。至于金圣 叹为什么要删“招安”以后的文章呢?这大概也就是受了当时社会环境底影响。胡适之先生说:“圣叹 生于流贼遍天下的时代,眼见张献忠,李自成一般强盗流毒全国,故他觉强盗是不应该提倡的,是应该 口诛笔伐的。”这话很是。就是圣叹以为用强盗来平外寇,是靠不住的,所以他不愿听宋江立功的谣 言。 这里他重复了《中国小说史略》中的观点,态度则较为中性,又同意《水浒》后半艺术性差:“但文章 之前后有些参差,却确如圣叹所说”。并分析了后半艺术性不及前半的原因:“况且描写事业成功以后 的文章,要比描写正做强盗时难些,一大部书,结末不振,是多有的事,也不能就此便断定是罗贯中所 续作。”发表了与金圣叹不同的观点,批评的态度是平允的。但毫无肯定和赞誉金批《水浒》的态度是 与前一致的。 纵观鲁迅对金圣叹批改《水浒传》的以上评价,可见鲁迅的文艺经典阅读感觉和评论能力,很有局限。 对于三百年中获得全社会的知识群体和普通读者衷心喜欢和爱戴的金批《水浒》的伟大艺术成就,使鲁 迅强烈意识到的“最有名的”金圣叹之所以“最有名”即以此书立名的批改成果的伟大艺术成就,竟然 毫无感觉,更无理性的认识,这是万分令人遗憾的;这个遗憾对于鲁迅的学术名著《中国小说史略》的 学术价值的伤害也是严重的。 更严重的问题是,鲁迅本人反对农民起义,狠批张献忠的杀人劣迹、李逵乱杀看客的凶狠粗野,在《朝 花夕拾·阿长与<山海经>》中揭露太平军劣迹,因此他本人对金圣叹的这个否定,对自己的同样问题的 历史认识和态度产生了理性的裂痕,而且还影响到20世纪后半期众多论者因此而全盘否定金圣叹,又被 四人帮在批《水浒》运动中恶意借用,鲁迅先生的这个重大理论失误,影响深远,教训深刻。而众多论 者不加分析和辨别地,很可能是违背鲁迅原意地沿袭和运用鲁迅的这个观点作大旗和依据,毫无学术原 则地批判金圣叹,是金圣叹这个悲剧人物身上引发的一个更大的悲剧,十分令人可叹,教训更为深刻。 三、赞成和支持删除金圣叹批语的《水浒传》标点本 胡适和汪原放整理、出版《水浒传》新版本时彻底删除金圣叹批语,表达了他们全盘否定金批的立场。 鲁迅曾接连两次撰文,肯定和赞誉删除金批的汪原放整理本《水浒传》的“标点和校正小说,虽然不免 小谬误,但大体是有功于作者和读者的”;“标点只能让汪原放,做序只能推胡适之”,目的是支持此 本《水浒传》删除金批和胡适《水浒传考证》对《水浒》金批的彻底否定。 鲁迅、胡适和汪原放的言行,造成在1920年到1985年——包括收入金批《水浒》校点本的拙编《金圣叹 全集》第一、二册出版的1985年——的65年中,造成金批《水浒》被新文学阵营驱除、逐出主流出版界 的严重后果,他们三人无疑是主要的责任者。 鲁迅的朋友与战友刘半农(刘复)于1934年由权威的中华书局出版《影印贯华堂原本金圣叹批改水 浒传》,并在影印本序言中给金圣叹评批《水浒传》以极高而公正的评价。刘半农在临终前不久,于 1934年6月15日勉力撰写《影印贯华堂原本水浒传叙》。刘半农在此叙中说: 水浒传的本子很多,有一百二十四回本,有一百二十回本,有一百十五回本,有一百回本,最通行的是 金圣叹批改的七十一回本。就文学上的价值说,最好的也是这七十一回本;其余诸本,只是学者们考究 “水浒史”有些用处,为一般读者及文学家的阅读与欣赏计,有了金圣叹的七十一回本,也就很够的 了。 我在近二十年中,各处探访,很想买到一部精刻本;即使不能买到,若能见到一部,藉此开眼,也就不 失为有了“屠门大嚼”的幸福了。 可是到了去年三月,琉璃厂松筠阁书店,居然替我找到了一部完整的。廿载寻求,得于一旦。这一乐真 是非同小可!在去年上半年平津大局如此凶险之中,若说我个人还能有什么赏心快意的事,亦许就只是 这一件罢。 傅孟真也是要想找一部精刻本七十一回水浒,而没有能找到的,我把我买到这一部书的消息告诉了他, 他急得直跳起来,一把纠住了我,非要我让给他不可。当然,我若要让,也就不必买了。孟真的失望, 我是不能负责的! 后来他又到松筠阁,找住了掌柜的大打麻烦,责问他为什么有了好书不卖给他而卖给我! 亦许世界上还有同我和孟真一样的痴人,正在寻找这部书而找不到,所以我赶紧想法把它印出来。因为 恐怕卖价太贵,影印时不得和酌量缩小。但缩小到几乎近于一半,印出来仍旧是字大行疏,便于阅读, 这就是这一个本子的第一种好处。 金圣叹对于水浒之功,第一在于删改;他把旧本中要不得的部分削去了,把不大好的部分改好了。第二 在于圈点和批语。有许多人以为圈点和批语很讨厌,大可削去。对于已有文学涵养的人,这点原是不 错。对于初学,我却以为正当的圈点和批语是很有帮助的。譬如我们向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说:水浒 的文章很好,你去看。他看了一遍,亦许完全没有见到文学上的好处,只把宋江武松李逵鲁智深的故事 记熟了!原因是他看水浒时,心思全被故事的兴趣吸收去了,文章的好处,全在眼中滑过去了。你若叮 嘱他看故事时必须注意圈点,必须兼看批语,而且要看行很用心,到全书看完,他的谈论就一定大不相 同了。 ……就全体而论,他对于水浒只是用功,不是有罪,他的水浒总比其余一切的水浒都好。 刘半农对《贯华堂原本水浒传》的崇敬和热爱,对此书的意义的极高评价,溢于言表。 鲁迅对此大为恼恨,因此在刘半农去世后,他所发表的《忆刘半农君》(1934年10月发表于上海《青年 界》月刊第六卷第三期)竟然说:“我爱十年前的半农,而憎恶他的近几年。”在朋友尸骨未寒就对他 表示“憎恶”,这样的亡友纪念文章几乎是绝无仅有的。这个憎恶虽然是刘半农生前最后几年的众多言 行、作品引起鲁迅的反感和反对而造成的,但其中刘半农出版影印本《金批水浒》和对金圣叹及其金批 的极高评价,显然是鲁迅反感和憎恶的最为重要原因之一。鲁迅对刘半农的这个态度,反过来进一步说 明了他对金圣叹及其金批著作极度厌恶和憎恨。 四、晚年杂文厌恶和彻底否定金圣叹 鲁迅在晚年的杂文中,多次全盘否定金圣叹。 鲁迅晚年全盘否定和批评金圣叹共分两个方面:1、死前表现(哭庙案评论)和临终遗言。2、《水浒 传》修订和评批。3、鲁迅最后特撰《谈金圣叹》一文,此文有其特殊重要性,本文最后专作评论。 1、反对林语堂提倡小品文,兼及嘲笑金圣叹的临终遗言 鲁迅反对和厌恶林语堂违背阶级斗争的需要,大力提倡幽默的小品文。 在1933年9月16日《南腔北调集·“论语一年”》(《论语》第二十五期)中,鲁迅先谈写作此文的缘起 是老友林语堂的《论语》创刊一年,特请他撰文。他并不因林语堂敬重、亲近他而请他撰文而心软手 软,马上毫不客气地表示反对林语堂的文艺观,对于《论语》明确抱否定态度: 说是《论语》办到一年了,语堂先生命令我做文章。这实在好像出了“学而一 章”的题目,叫我做一篇白话八股一样。没有法,我只好做开去。 老实说罢,他所提倡的东西,我是常常反对的。先前,是对于“费厄泼赖”,现在呢,就是“幽 默”。我不爱“幽默”,并且以为这是只有爱开圆桌会议的国民才闹得出来的玩意儿,在中国,却连意 译也办不到。我们有唐伯虎,有徐文长;还有最有名的金圣叹,“杀头,至痛也,而圣叹以无意得之, 大奇!”虽然不知道这是真话,是笑话;是事实,还是谣言。但总之:一来,是声明了圣叹并非反抗的 叛徒;二来,是将屠户的凶残,使大家化为一笑,收场大吉。我们只有这样的东西,和“幽默”是并无 什么瓜葛的。 林语堂认为金圣叹等晚明名家的文章属于语录体,他特表尊奉,并作提倡:“此后编书,文言文必先录 此种文字,取中郎、宗子、圣叹、板桥冠之”。鲁迅此文即是对林语堂这种态度的极度反感之反应,以 祝贺文章的形式予以迎头痛击。按照鲁迅杂文批判对手一贯采取的“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的手法,他 擒贼先擒王,将林语堂心仪的晚明和清代四名家中“最有名的”金圣叹揪出,集中优势兵力只击一敌, 批倒金圣叹一人,即可带倒其余。更且鲁迅当时作为对方敬重的朋友,已经直斥林语堂,但毕竟有所顾 忌,不能置之于死地,就用斥责和彻底否定金圣叹的方法来严厉批评林语堂,借此将林语堂提倡的文艺 观置之于死地。 鲁迅这次否定金圣叹,是对金圣叹死前表现(哭庙案评论)和临终遗言作否定和讥讽。 此文发表后,林语堂未予理会,而且林语堂的提倡还形成了一时风潮,他对林语堂的恼恨更其增长,九 个月后,在1934年6月21日《致郑振铎》一信中尽情斥责说: 此地之小品王风潮,也真真可厌,一切期刊,都小品化,既小品矣,而又唠叨,又无思想,乏味之 至。语堂学圣叹一流之文,似日见陷没,然颇沾沾自喜,病亦难治也。 鲁迅看到林语堂的文艺观已成“风潮”,“一切期刊,都”成了林语堂提倡的文艺观的天下,感到 “真真”可厌,即恼恨之极。此信还是“擒贼先擒王”,擒住金圣叹一人,认定金圣叹是林语堂等人的 祖师爷,认为是以金圣叹为代表的明清名家,将林语堂吸引住,把林语堂及其追随者教坏了。 在此期间,鲁迅终于与林语堂翻脸。 再回到鲁迅此文来说,由于鲁迅对金圣叹的生平缺乏专门研究,因此对金圣叹生平资料的运用有很大的 随意性,评判也全凭个人好恶:尽管“不知道这是真话,是笑话;是事实,还是谣言”,明言其不管金 圣叹的遗言传闻之真伪,就武断地据此判定“圣叹并非反抗的叛徒”,“是将屠户的凶残,使大家化为 一笑,收场大吉”,即予以狠批。鲁迅用了自己也知道并非事实的资料,来全盘否定“幽默”文体,否 定林语堂喜爱幽默文体的文艺观,及其祖师爷金圣叹,这是很难服众的。 因为此文是批评林语堂的文艺观的,所以这篇杂文是一篇学术性的小品,是短篇的论文。此文文字固然 泼辣、幽默、精彩,可惜是为否定林语堂提倡的幽默文章服务,偏颇很大,甚至也可说观点全部错误。 尤其是鲁迅对金批著作并未全读和深读,并无深入研究的成果,仅凭个人好恶,就全盘否定了金批著作 的伟大成就,故而在当时引起了公愤,引起多人的反驳。 2、50年后汪曾祺对鲁迅的反驳 在阶级斗争为纲的政治路线清除以后,人们已经认识到林语堂等人提倡幽默文章,并无危害性,在百花 齐放的文坛中有权推行自己文艺观的权利也已经无人质疑,鲁迅的理论偏颇在当时不利于文艺发展的局 限已经明白清楚,而在学理上(美学层次和心理学层次)更深层次的反驳,也已有人进行—— 针对鲁迅的这个论点,汪曾祺在被打成右派后心情“非常复杂”之时予以有力反驳: 我想起金圣叹。金圣叹在临刑前给人写信,说:“杀头,至痛也,而圣叹于无意中得之,亦奇。”有人 说这不可靠。金圣叹给儿子的信中说:“字谕大儿知悉,花生米与豆腐同嚼,有火腿滋味”,有人说这 更不可靠。我以前也不大相信,临刑之前,怎能开这种玩笑?现在我相信了这是真实的。人到了极其无 可奈何的时候,往往会生出这种比悲号更为沉痛的滑稽感,鲁迅说金圣叹“化屠夫的凶残为一笑”,鲁 迅没有被杀过头,也没用当过右派,他没有这种体验。 青年学者凤媛引用了汪曾祺的这段话后,接着说: “无可奈何”到了极至,便是看透世事的“滑稽”了。值得注意的是,汪曾祺在说到这种“滑稽”时, 还在历史上找到一个江南前辈作为知音。一代怪才金圣叹临刑前写给儿子的信中说……,别人觉得不可 信,但在汪曾祺看来,却是身同感受。实际上,这种看透世事后的滑稽之感,也可以看作是饱受政治斫 伤的江南文人的一种普遍心态…… 鲁迅在民国时期,不仅没有受到真正的迫害,而且他在上海定居时期还领取当时执掌军政大权的国民党 政府每月三百大洋的科研津贴,几年后,他因无任何科研成果才停发。民国时期,王国维这样的大教授 每月四百大洋,可以滋润地养活全家十余口人,还可雇佣保姆二、三人,有专车。名教授每月三百大 洋。而当时的小学教员的月薪15元,一个普通职工每月5元,毛泽东在北大图书馆任书记员月薪才8元。 鲁迅不承担任何教学和科研任务,每月白拿三百元。汪曾祺认为鲁迅没有受过真正的迫害,因此没有受 难者的体验,是自1950年代至今没有被杀过头、也没有当过右派、享受发表权的学者所无法发表的观 点,非常难能可贵。   五、讨伐金圣叹的《谈金圣叹》一文之重大理论失误 鲁迅于1933年5月31日写了著名的文章《谈金圣叹》,于7月1日上海《文学》第一卷第一号刊出,对 金圣叹作了不遗余力的彻底否定和全面批判。 此文第一段说: 讲起清朝的文字狱来,也有人拉上金圣叹,其实是很不合适的。他的“哭庙”,用近事来比例,和前年 《新月》上的引据三民主义以自辩,并无不同,但不特捞不到教授而且至于杀头,则是因为他早被官绅 们认为坏货了的缘故。就事论事,倒是冤枉的。 首先批评金圣叹和新月派一样,并不反对反动当局,只是为当局着想而提出一些改良意见,因此他的 “哭庙”是衷心要清政府改正错误,说他因清朝的文字狱而死,是不合适的。 鲁迅要金圣叹反清,否则就给以否定。这不仅对金圣叹,也是对清初知识分子的苛求。鲁迅本人也从来 没有宣布过反对他当时的执政,只是在文章中埋伏着革命的思想,而金圣叹的诗文中也是反清的,所以 连他死后,其家属、学生也不敢出版他的诗文集;而现存的《沉吟楼诗抄》中颇有反清内容。鲁迅没有 看到这些,当时也无人有机会看到,就断论金圣叹拥护清政权,是武断的。金圣叹“早被官绅们认为坏 货”,到底是他进步思想、文学批评实践和社会实践造成的,还是误会?鲁迅对金圣叹反贪官的社会实 践和金圣叹著作无力辨别好坏,尤其是后者,说明他没有读懂《金批水浒》和《金批西厢》的进步思想 和高度理论成就,这是鲁迅自己的学识、思维的重大失误。 陆林近撰《鲁迅、周作人论金圣叹》一文,关于鲁迅有关金圣叹言论的评论,颇多谬误,本文的有关论 述已做了纠正。但是他对鲁迅此文的评论是相当正确: 将被封建正统人士视为离经叛道之异己的悲情人物,用“被官绅们认为坏货”的非学术字眼相描述,倒 不是作者本人与封建官绅在政治、文艺思想上自觉地保持一致,而实在是出于情感上对金圣叹为人的鄙 夷和为文的轻视。套用《谈金圣叹》的表述风格而评价之,所谓“不特捞不到教授而且至于杀头”,将 原本是反对贪官污吏、反映民众呼声的正义之举,变成一出维护朝廷和官绅利益,借哭庙以求荣,因投 机而被杀的闹剧。读此一文,金圣叹为人为文的诚实、才华横溢的精彩,顿时化为负案累累、昏庸愚 昧、机关算尽、反误性命的闹剧。不仅用语犀利,而且或是超历史的评价(封建士子哪个不近于官绅), 或与史实未必尽合(根本与捞不捞教授无关),缺乏学术的严谨性和严肃性,政治针砭远远超出了文学考 量。 鲁迅此文第二段说: 清中叶以后的他的名声,也有些冤枉。他抬起小说传奇来,和《左传》《杜诗》并列,实不过拾了袁宏 道辈的唾余;而且经他一批,原作的诚实之处,往往化为笑谈,布局行文,也都被硬拖到八股的作法 上。这余荫,就使有一批人,堕入了对于《红楼梦》之类,总在寻求伏线,挑剔破绽的泥塘。自称得到 古本,乱改《西厢》字句的案子且不说罢,单是截去《水浒》的后小半,梦想有一个“嵇叔夜”来杀尽 宋江们,也就昏庸得可以。虽说因为痛恨流寇的缘故,但他是究竟近于官绅的,他到底想不到小百姓的 对于流寇,只痛恨着一半:不在于“寇”,而在于“流”。 鲁迅虽然学问精深,但人无十全,他对袁宏道等的文学流派不喜欢也缺乏研究。这里他将李贽错成袁宏 道。2005年版《鲁迅全集》注道:袁宏道“在《觞政》等文中肯定了小说、戏曲、民歌的地位,在《狂 言》里的《读书》诗中,把《离骚》、《庄子》、《西厢》、《水浒》和《焚书》并列。”当然,鲁迅 可能读过《狂言》,但不知是伪作。也可能他故意不辨真伪,借袁宏道这个名头,讥刺和否定当时大力 推重晚明以袁宏道为代表的公安派的其弟周作人的文学观。但事实是金圣叹并不以袁宏道为师,并未推 广袁宏道的文学观和创作方法,在其著作中甚至提都未提及。 金圣叹的文艺美学是超越前人的“一空依傍,独铸伟词”的独创性的产物,鲁迅的“余唾”说,对金圣 叹来说,是打空炮。 更且金圣叹“抬起小说传奇来”,即提高小说戏曲的地位,不仅不是“拾了袁宏道辈的余唾”,而且认 识与研究水平远高于袁宏道等人。金圣叹将原作的优点和成就,从宏观和微观两方面作了精细的、精彩 的评批,所以赢得清代读者、学者由衷的喜爱和崇敬。鲁迅对八股文的作法的高度艺术成就,八股文对 知识分子思维的高度教育效果,没有体会,更缺正确认识,所以以此错批金圣叹;对《金批水浒》的结 局之深意和金圣叹在此书中对宋江们的赞誉,都视而不见;对《金批水浒》删去《水浒传》后半的功 绩,鲁迅的批评都是错误的。 关于《金批水浒》嵇叔夜杀尽梁山好汉的噩梦,鲁迅批为“昏庸得可以”,也可见仁见智。既可以认为 梁山好汉应该斩尽杀绝,也可解释为警告梁山好汉,警惕嵇叔夜之流的这个企图。按照金圣叹在书中对 鲁智深、林冲、武松的极高评价,后者更有可能。鲁迅的观点是有偏颇的。本书《金批水浒思想论》一 节,对此有颇详细的分析,此不重复。 鲁迅说小百姓对于流寇,不痛恨寇,而痛恨流,也是站不住脚的。寇,不在于流寇,还是坐寇,只要是 寇,总要危害百姓。也有人会说,流寇还会离开这里,坐寇霸住这里,盯着这里的百姓作恶,岂不更可 恶! 鲁迅接着在第三段解释说: 百姓固然怕流寇,也很怕“流官”。记得民元革命以后,我在故乡,不知怎地县知事常常掉换了。每一 掉换,农民们便愁苦着相告道:“怎么好呢?又换了一只空肚鸭来了!”他们虽然至今不知道“欲壑难 填”的古训,却很明白“成则为王,败则为贼”的成语,贼者,流着之王,王者,不流之贼也,要说得 简单一点,那就是“坐寇”。中国百姓一向自称“蚁民”,现在为便于譬喻起见,姑升为牛罢,铁骑一 过,茹毛饮血,蹄骨狼藉,倘可避免,他们自然是总想避免的,但如果肯放任他们自啮野草,苟延残 喘,挤出乳来将这些“坐寇”喂得饱饱的,后来能够比较的不复狼吞虎咽,则他们就以为如天之福。所 区别的只在“流”与“坐”,却并不在“寇”与“王”。试翻明末的野史,就知道北京民心的不安,在 李自成入京的时候,是不及他出京之际的利害的。宋江据有山寨,虽打家劫舍,而劫富济贫,金圣叹却 道应该在童贯高俅辈的爪牙之前,一个个俯首受缚,他们想不懂。所以《水浒传》纵然成了断尾巴蜻 蜓,乡下人却还要看《武松独手擒方腊》这些戏。 此段前半以坐官看成坐寇,流官比作流寇,是阶级斗争观念的典型思维方式,是经不起历史检验 的。民元革命后,鲁迅听农民讲的县知事常常掉换的情况,是民元革命后的一个短时期和一个地区的情 况,中国漫长的历史——古近代和民元之后的现代,都不是这样的。鲁迅的文章“攻其一点,不及其 余”的手法,可以对付小敌,大敌当前,例如用之对付金圣叹这样文化史上的庞然大物,只能说服读书 不多的青年读者,而只会引起学者们的反感,后来自然受到陈登原、周作人等多人的反驳。 此段最后既痛批“流寇”李自成,说他们进京时引起“北京民心的不安”,出京时则更“厉害”,又痛 批要将强盗杀尽斩绝的金圣叹,立论有明显的矛盾。 但这一段充分显示了鲁迅全盘否定“流寇”,这个观点值得重视。当然也全盘否定“坐寇”即地方执政 官吏。这个观点也有偏颇,中国古代地方官吏也绝不能根据阶级斗争的理论作全盘否定,也有安民爱民 的好官,清廉的好官。当今中国朝野已经公认,我国古代基本上是和谐社会,是当时世界的楷模。 此段接着说: 至于“《水浒传》纵然成了断尾巴蜻蜓,乡下人却还要看《武松独手擒方腊》这些戏。” 我在《金批水浒武松论》中已经批评过: 这段言论的偏颇性是很明显的。首先,“俯首受缚”云云是对金批《水浒》结尾噩梦的误解,我在 《金批<水浒>思想论》(《华东师大学报》1987年6期)中已评论噩梦的意义,圣叹对梁山起义的真诚拥护 精当认识,此不赘述。第二,武松独手擒方腊正是宋江偕武松等人主动投降以后的劣迹,这比“俯首受 缚”更加等而下之。更且鲁迅自己早就说过: 一部《水浒》,说得很分明:因为不反对天子,所以大军一到,便受招安,替国家打别的强盗— —不“替天行道”的强盗去了。终于是奴才。(《三闲集·流氓的变迁》) 那么这个“独手擒方腊”的武松,不正就是鲁迅自己所批评的打不“替天行道”的强盗的奴才么?!而金 圣叹砍掉《水浒》后半,不真是与鲁迅先生“英雄所见略同”,深恶痛疾于投降和农民义军间自相残杀 的丑恶,将此书改变成为反对天子,造反到底的农民革命教科书,并维护和捍卫了包括武松在内的梁山 英雄的光辉形象。 鲁迅为了否定金圣叹,竟然发表与自己相反的观点,赞同乡下人坚持要看歌颂这个打“不‘替天行道’ 的强盗”的“奴才”、“独手擒方腊”的武松的“这些戏”。 有鲁学家辩护说:他写的是杂文,是取其一点,不及其余的写法。但这样的做法只能运用于日常小事的 比喻和发挥,对待古典名著和评论古代经典名家,也用这种实用主义的做法,是违背学理的,也是不严 肃的。 而问题更严重的是,本文前已指出鲁迅本人一贯是痛骂和贬斥强盗的。鲁迅将“黄巢杀人”与“始皇焚 书”并题,还曾痛斥张献忠杀人,怒斥李逵杀看客。前已言及此文也痛批流寇李自成。鲁迅的这些指斥 是站在爱民的立场上,是正确的、正义的。 鲁迅自己痛恨强盗,并多次给以批判,而又指责金圣叹反对强盗,出尔反尔,这是第一层错误,属于英 雄欺人;鲁迅没有读懂金圣叹,金圣叹对强盗是颇有赞美之处的,这是第二层错误,暴露鲁迅的学识有 严重不足之处;鲁迅自己先前狠批梁山英雄受招安后打方腊、做奴才,而这里又为狠批金圣叹而赞同乡 下人喜看《武松独手擒方腊》,这是第三层错误。 人无完人,鲁迅是伟大的思想家、革命家、文学家。他的以上失误是狮子身上的虱子而已。但他的错误 影响深远,金圣叹在20世纪50-70年代大受批判的根子在他的身上。 此文最后一段说: 不过这还是先前的事,现在似乎又有了新的经验了。听说四川有一只民谣,大略是“贼来如梳,兵来如 篦,官来如剃”的意思。汽车飞艇(当时指飞机),价值既远过于大轿马车,租界和外国银行,也是海 通以来新添的物事,不但剃尽毛发,就是刮尽筋肉,也永远填不满的。正无怪小百姓将“坐寇”之可 怕,放在“流寇”之上了。 四川的民谣,有其真实性,但没有普遍性。现在我们已经能够客观回顾民国时期的国计民生了,事实并 非如此文所形容的那样一团漆黑。 陆林《鲁迅、周作人论金圣叹》对鲁迅此文的总结也是正确的: 1933年7月,《谈金圣叹》发表;同年9月,《“论语一年”》发表。《谈金圣叹》全面表达了对金 圣叹文学史地位的否定性评价,《谈金圣叹》共有七段,前三段主讲金圣叹,后四段主讲小百姓对“流 官”、“坐寇”之憎恶。 依其叙述次序是:1.文学观念,“他抬起小说传奇来,和《左传》《杜诗》并列,实不过拾了袁宏 道辈的唾余”;2.评点价值,“经他一批,原作的诚实之处,往往化为笑谈,布局行文,也都被硬拖到 八股的作法上”;3.历史影响,“这余荫,就使有一批人,堕入了对于《红楼梦》之类,总在寻求伏 线,挑剔破绽的泥塘”;4.版本整理,“自称得到古本,乱改《西厢》字句的案子且不说罢,单是截去 《水浒》的后小半,梦想有一个‘嵇(张)叔夜’来杀尽宋江们,也就昏庸得可以”;5.政治思想,“他 是究竟近于官绅的,他到底想不到小百姓的对于流寇,只痛恨着一半:不在于‘寇’,而在于 ‘流’”。可见在鲁迅眼中,金圣叹的文学地位一钱不值,其文学评点一无是处。《“论语一年”》在 谈及为何“反对”林语堂“提倡”的幽默时,引圣叹临难家书,将其“幽默”定性为“将屠户的凶残, 使大家化为一笑,收场大吉”。这句富有文学张力的精彩之论,列入鲁迅十大名言亦毫不逊色,无怪后 人在议论林语堂时,无不加以引用,以致在特定的时代成为“脍炙人口的名言”。……这两篇气势凌 厉、其锋难撄的文章则可称直接痛击、全面诛杀。 陆林说鲁迅的这文章“气势凌厉”,不妥,观点错误的文章不能做这个评价;说“其锋难撄”也纯 属赞誉不当或过度,事实是学术界、文化界当时即有多人发表文章、出版书籍予以有力纠正,近30年来 的众多书、文,更是做了彻底的纠正。     六、鲁迅深恶金圣叹并给予彻底否定的缘起、原因和结果 鲁迅对金圣叹本没有好感,但在1933年发表《谈金圣叹》,对金圣叹索性尽心特作专门的彻底的讨伐, 是三个原因造成的。 其一,当代多位学者皆正确地指出隋树森于1932年发表《金圣叹及其文学批评》一文对金批著作的高度 和正确评价,另有多位学者发表了类似的观点,引起鲁迅的反感和重视。 其二、当代多位学者又正确指出鲁迅对林语堂等提倡幽默的小品文非常反对和反感,而林语堂们又崇拜 金圣叹;上文已指出,鲁迅认为金圣叹是林语堂们的祖师爷。 其三,当代多位学者还正确指出鲁迅对周作人《中国新文学的源流》不满。 在《中国新文学的源流》中,周作人4次提到金圣叹,并以金圣叹“不亦快哉”的“愉快”体验作为周作 人将文学定义为人能因而得到愉快的东西,这与周作人支持林语堂提倡幽默文学有关。鲁迅对此非常反 感。 而众多论者未注意的是:周作人将金圣叹看做是新文学的源流中的一个组成分子,并对他的文学观做了 高度肯定;还将金圣叹与袁宏道等人一起作为五四新文学的渊源之一。 鲁迅对此更其极为反感,因为鲁迅是不承认五四新文学是受晚明文学的产物,尤其是消弭斗争性的晚明 小品文,鲁迅对此是否定的。鲁迅认为五四新文学是彻底反传统的、彻底革命的文学,是他自己和极少 数战友举行的前无古人并将流芳万世的首创性的伟大革命。 鲁迅的这篇文章不讲事实、歪曲史实、不理会文学史和理论,不仅有很大的偏颇性,而且对论战对象的 态度冷嘲热讽,相当蛮狠。 最后要强调指出的是,对前辈或同时的创作或理论大家做全面否定和批判,是一个试金石:如果批倒 了,当然极显水平;如果批错了,就暴露了自己水平的严重不足。针对这样低水平的反金圣叹的文章, 学术界如果见而不予指正,是严重的失责。 因此,鲁迅此文发表后,引起了上海和全国学术界的公愤,在1930年代的文坛相当自由的环境中,他理 所当然地受到强硬的反驳。众多学者纷纷撰文,高度肯定金圣叹:陈子展《我也谈金圣叹》、刘半农 《影印贯华堂原本水浒传叙》、周作人《谈冯梦龙与金圣叹》、江寄萍《谈金圣叹》,周作人《谈金圣 叹》、陆树楠《金圣叹生涯及文学批评》、韩庭棕《金圣叹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地位》等文章连续先 后发表,兴起了一个评论金圣叹的热潮。在这个可以自由讨论学术问题的时代,大力赞誉金圣叹的众多 文章抵消了鲁迅此文的负面影响。 其中,周作人经过一年的思考,于1934年发表同题文章《谈金圣叹》对其兄长做了全面深刻但又是说理 的、温柔敦厚的反驳,参见下文《周作人的金圣叹评论述评》。 尤其是1935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陈登原《金圣叹传》一书,全面、完整、深入、热情记叙和高度评价金 圣叹的光辉一生和全部著作,在金圣叹研究领域取得高度成就。 同时,出版了多种金圣叹著作,以满足当时读者的需要。 鲁迅生前当然看到了以上的文章和书籍,他当然也认识到以上的文章和书籍全面赞誉和揄扬金圣叹的意 图,自己已经无力反驳,因此抱沉默态度,未予置理。 可是在1950、1960、1970时代,大陆学界连续掀起了3次批判金圣叹的高潮,批判者无不举起鲁迅的大 旗,皆以鲁迅此文为重要立论根据。 鲁迅对金圣叹的否定,主要原因是未能领会金圣叹评批著作的伟大成就和巨大价值,其文章的失误还在 于他自称的“创作家不妨毫不理会文学史或理论”。 至于欧阳健《中国小说史略批判》,整本书是他为山西大学研究生授课一学期的讲稿,专谈鲁迅《中国 小说史略》文献运用中的错误、硬伤和不足之处,值得一读。拙著《中国小说史略》释评本从理论角度 指出鲁迅的失误,也极受读者的欢迎。 我认为鲁迅未能建立自己的文艺理论和美学体系。并认为这也与他对金圣叹的错误态度有关。上海著名 作家顾绍文(笔名谷白),曾受鲁迅孙子周令飞之邀,写作电视连续剧《鲁迅》。在创作过程中,他读 了鲁迅全部著作和大量研究、评论成果,作了深入的思考。他也认为:鲁迅是想“立”的,但他的能力 不够。 《鲁迅全集》充溢着批判和破坏,即都是“破”,而没有“立”。而根据鲁迅文中的意向,可知他是想 创造、建设的,但他的能力不够,所以做不到。 正因鲁迅全盘否定中国传统文化,不能理解和继承前人——包括金圣叹和王国维等人的伟大成果,鲁迅 就没有能力建立起自己的文艺理论和美学思想体系。而金圣叹和与略早于他(年长四岁,比他早9年于 1927年去世)的王国维,则都建立了他们领先于世界的文艺理论和美学思想体系,取得了举世瞩目和流 芳后世的伟大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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