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佘大平说水浒 | 封杀“金本”《水浒传》纪事本末


封杀“金本”《水浒传》纪事本末

 

封杀“金本”《水浒传》纪事本末 佘大平 这些年,许多中青年朋友加入到研究《水浒传》的学术队伍中来,给这个“古老”的课题和研究队伍带来 了朝气和活力。由于求学经历的不同,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对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批判金圣叹、封杀“金 本”《水浒传》的风潮知之甚少,有些人甚至一无所知。 一种受到读者热烈追捧达三百多年的《水浒传》版本,突然稀里糊涂地被封杀,这种极不正常的历史现 象,我们无论如何应该把它搞清楚,并且告诉那些刚刚进入学术队伍中来的中青年朋友。这是学术研究的需 要,更是我们的历史责任。 如何看待“金本”《水浒传》?只要一提到这个问题,许多人便会引经据典,“论证”百回本《水浒传》 怎么怎么好,“金本”《水浒传》怎么怎么不好。 从根本上说,这不是版本孰优孰劣的问题,而是承认不承认《水浒传》传播历史的问题,而是尊重不尊重 三百多年来读者自发选择的问题。一句话,这是历史问题。对待历史,我们只应该强调历史事实的真伪,而不 应该在乎那些歧见迭出的议论。 《水浒传》是一部文学作品,文学作品只有受到大多数读者的追捧,才能说它是成功的,读者的审美艺术 感受才是最公正的。 一、“金本”《水浒传》的基本情况。 《水浒传》成书的时间,大多数学者认为是在明朝中期的嘉靖年间。从这个时期起直至明朝末年,在这一 百年左右的时间里,《水浒传》经过了许多人许多次的修改,处于不稳定的状态。 明朝末年,金圣叹也对《水浒传》进行修改:他将七十一回以后宋江受招安打方腊的故事全部删除,加上 由他撰写的《惊噩梦》作为结尾;将第一回改作《楔子》,形成七十回本;然后撰写了大量的《序》、眉批、 夹批、回前评、回后批,等等。于1641年出版发行。这就是我们通常所称的“金本”《水浒传》(又称“贯华 堂本”,金圣叹自己则称《第五才子书水浒传》)。 当时,在《水浒传》众多的版本当中,无论是在思想内容还是在艺术魅力方面,“金本”《水浒传》都是 最好的。以至于再也没有人敢再来修改《水浒传》了,从而结束了《水浒传》的不稳定状态;“金本”也被称 为《水浒传》的“定本”。胡适在《水浒传考证》一文中说: 自从金圣叹把施耐庵的七十回本从《忠义水浒传》里重新分出来,到于今已近三百年了。(圣叹自序在崇 祯十四年。)这三百年中,七十回本居为《水浒传》的定本。平心而论,七十回本得享这点光荣,是很应该 的。(《中国章回小说考证》1980年上海书店印行,第49页) 自从“金本”《水浒传》出版以来,因其删去了宋江受招安打方腊的内容,受到读者自发的热烈追捧,在 全国风行达三百多年,并且逐渐淘汰了其它所有《水浒传》的版本。三百多年来,绝大多数的读者阅读的都 是“金本”。胡适《百二十回本忠义水浒传序》的开头就说:“这三百年来,大家都读惯了金圣叹的七十一回 本《水浒传》,很少人知道《水浒传》的许多古本了。”(同上,第101页)翻译到国外的《水浒传》,也多 以“金本”为底本;《水浒传》成为世界文学名著,“金本”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我们经常提到的中国古代小 说“四大名著”,其中的《水浒传》指的就是“金本”。 “五四”时期,胡适、鲁迅等人开始运用现代文学艺术理论研究《水浒传》。起初,他们只看得到“金 本”,而看不到别的版本。于是,胡适在1920年撰写的《水浒传考证》一文中,把“金本”《水浒传》考证成 了明代中叶的真正“古本”。1921年他在《水浒传后考》一文中承认:“我去年作考证时,只曾见着几种七十 回的《水浒》,其余的版本我都不曾见着。”(同上,第67页) “金本”《水浒传》以外的版本很多,但主要是百回本和百二十回本。1924年才发现了几部百二十回本和 不完全的百回本。1924年2月9日,鲁迅在写给胡适的信中说: 听说李玄伯先生买到若干本百回的《水浒传》,但不全。先生认识他么?我不认识他,不能借看。看现在 的情形,百廿回本一年中便知道三部,而百回本少听到,似乎更难得。(见《鲁迅书信集》) 上个世纪50年代初,新中国刚刚建立,一些研究《水浒传》的专家学者以很高的热情学习马列主义。他们 摩拳擦掌,急于寻找一个“革命对象”,好在其身上实践一下刚学到的阶级斗争理论。他们稀里糊涂地把枪口 瞄准了已死近三百年的古人金圣叹,给他戴上一顶“反动封建文人”的大帽子,对他口诛笔伐,痛加批判。既 然金圣叹是“反动封建文人”,那么他搞的“金本”《水浒传》就不能让它继续“毒害”读者了。于是,在上 个世纪五十年代至七 十年代这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中国大陆地区基本上停止了“金本”《水浒传》的出版发行,在中国大陆地区 的图书市场上,基本上看不到金本《水浒传》的踪迹。 七十年代以后,虽然“金本”《水浒传》屡见出版,但是由于读者不知道“金本”《水浒传》为何物,很 少有人阅读。所有《中国文学史》(包括各种《中国小说史》)都不讲述“金本”《水浒传》的问题。摄制电 视剧也不以“金本”《水浒传》为底本。实际上,“金本”《水浒传》处于“软”封杀状态之中。 二、鲁迅对金圣叹并没有作深入的研究。 现在的学术界,凡讨论金圣叹的问题,总是要把鲁迅说过的话搬出来作为依据。其实,在中国古代小说研 究领域,鲁迅虽然卓有成就,但是他对金圣叹并没有作深入的研究。在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里,涉及金圣 叹的论述并不多。倒是在他的杂文中,有几篇提到了金圣叹,而且有一篇杂文的题目就叫《谈金圣叹》。 在杂文《流氓的变迁》中,鲁迅说:“一部《水浒》,说得很分明:因为不反对天子,所以大军一到,便受招 安,替国家打别的强盗——不‘替天行道’的强盗去了。终于是奴才。”(见《三闲集》)鲁迅在这里批评的 是百回本和百二十回本的《水浒传》,不是“金本”《水浒传》。 至于《谈金圣叹》一文,看题目似乎是专门论述金圣叹的。其实不然。那是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初,鲁迅 为了讽刺林语堂等人的“帮闲文学”,借金圣叹为题,着重讽刺“百姓固然怕‘流寇’,也很怕‘流官’”。 关于金圣叹,鲁迅只是“顺便”说说:“单是截去《水浒》的后小半,梦想有一个‘嵇叔夜’来杀尽宋江们, 也就昏庸得可以。”又说:“宋江据有山寨,虽打家劫舍,而劫富济贫,金圣叹却道应该在童贯高俅辈的爪牙 之前,一个个俯首受缚,他们想不懂。”(见《南腔北调集》) 这两段话其实就是一个意思:金圣叹删去《水浒传》后面宋江受招安打方腊的内容,并加上《惊噩梦》的 尾巴,“也就昏庸得可以”。也就是在这篇杂文中,鲁迅还给“金本”《水浒传》起了一个“绰号”——“断 尾巴蜻蜓”。由此看来,鲁迅对金圣叹虽然没有深入的研究,但对“金本”《水浒传》却很有些鄙视。 曾经有学人说:凡涉及金圣叹的文章,鲁迅用的是写杂文的笔法,这种写法的最大特点就是:取其一点,不及 其余。但是,用这种写法来评论金圣叹和“金本”《水浒传》,肯定是不合适的。 后来五十年代猛批判金圣叹,稀里糊涂封杀“金本”《水浒传》,起根发苗就在鲁迅。 三、胡适盛赞金圣叹,却贬斥“金批”。 二十世纪初,当胡适着手研究《水浒传》的时候,他只能看得到一种版本——金圣叹评改的七十回的《水 浒传》。因为《水浒传》的其它版本都被“金本”淘汰了。 胡适在他撰写的第一篇研究《水浒传》的论文,即1920年撰写的《水浒传考证》一文中,对金圣叹作了很 高的评价。他说: 金圣叹是十七世纪的一个大怪杰,他能在那个时代大胆宣言,说《水浒》与《史记》《国策》有同等的文 学价值,说施耐庵董解元与庄周屈原司马迁杜甫在文学史上占同等的位置,说“天下之文章无有出《水浒》右 者,天下之格物君子无有出施耐庵右者!”这是何等眼光!何等胆气!((《中国章回小说考证》1980年上海 书店印行,第1-2页) 因为金圣叹的“宣言”极大地提高了《水浒传》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所以胡适对他本人给予了高度的 评价。但是,对于金圣叹在书中所写的几篇《序》和大量的评语、批语,胡适却大加贬斥: 但是金圣叹究竟是明末的人。那时代是“选家”最风行的时代;……金圣叹用了当时的“选家”评文的眼 光来逐句批《水浒》,把一部《水浒》凌迟碎砍成了一部“十七世纪眉批夹注的白话文范”。例如圣叹最得意 的批评是指出景阳冈一段连写十八次“哨棒”,紫石街一段连写十四次“帘子”和三十八次“笑”。这种机械 的文评正是八股选家的流毒,读了不但没有益处,平且养成了一种八股式的文学观念,是很有害的。(同上, 第2-3页) 金圣叹的《水浒》评,不但有八股选家气,还有理学先生气。(同上,第4页) 胡适对“金批”的批评,在几个具体的地方还有些道理。例如他认为,连写十八次“哨棒”,十四次“帘 子”和三十八次“笑”,太“机械”了。除此而外,则完全是偏见。胡适对“金批”的这种偏见的产生,有以 下几个原因: 第一,胡适是学习过西洋文艺理论的洋博士,对于明清时期发展起来的,中国古代独有的文学批评的方式 ——眉批、夹批、回前评、回后批等等,很不习惯,很不以为然,甚至是鄙视。 第二,此时胡适对《水浒传》的研究,尚处于刚入门的阶段,还没有弄清楚“金本”《水浒传》的来龙去 脉;他认为自己手头上的这种七十回的《水浒传》,就是施耐庵创作的“原本”。他信心满满地说:“在明朝 文人中,圣叹要算是最小心的人。他有武断的毛病,他又有错评的毛病。但他有一种长处,就是不敢抹杀原 本。”(同上,第35页)然而金圣叹竟然在施耐庵的“原本”上加写了那么多的批语,这不能不令胡适博士有 些愤愤然。 第三,胡适对“金批”的理解,仅仅停留在字面上。《水浒传》中的宋江说了许多宣扬受招安的话,“金 批”则反复强调这些都是“假话”,并反复告诉读者:宋江是“假忠义,真强盗”;从而在读者的审美感受过 程中树立了宋江是造反英雄的形象。对此,此时的胡适博士似乎没有一点感觉。 在这个问题上,胡适远不如比他稍晚的港台学者钱穆。钱穆自幼就喜欢阅读“金本”,但是不愿意读“小 字”(即“金批”)。他的老师顾先生告诉他,“不读小字,等于未读”。于是钱穆说:“自余细读圣叹批, 乃知顾先生言不虚,余以前实如未曾读《水浒》,乃知读书不易,读的此书滚瓜烂熟,还如未尝读。但读圣叹 批后,却不喜再读余外之闲书小说,一以为皆莫如《水浒》佳......”(《中国文化论丛》北京三联书店2002 年出版,第143-144页) 第四,胡适虽然承认:由于“金本”《水浒传》于明朝末年出版,从而结束了《水浒传》百年间被人多次 修改的历史,成为了《水浒传》的“定本”。但是,他并没有深入研究“金批”在其中所起的重要作用。 第五,胡适虽然承认:“金本”《水浒传》自明朝末年出版,立即受到读者的热烈追捧,风行近三百年,并且 淘汰了其它所有《水浒传》的版本,但是,他并没有深入研究“金批”在其中所起的重要作用。 1920年,出版家汪原放将“金本”《水浒传》加上新式标点出版,但是将金圣叹所写的《序》和批语、 评语全部删除。对于汪原放这种鄙视“金批”的做法,胡适大加赞赏,并将自己写的第一篇研究《水浒传》的 文章——《水浒传考证》作为该书的《序》。文章一开头就说: 我的朋友汪原放用新式标点符号把《水浒传》重新点读一遍,由上海亚东图书馆排印出版……这部书有一 层大长处,就是把金圣叹的评和序都删去了。(《中国章回小说考证》1980年上海书店印行,第1页) 汪原放删除“金批”的做法,虽然在其主观上并不是要封杀“金本”《水浒传》,但是在实际上却产生了 封杀“金本”《水浒传》的效果。因为,删除了全部的“金批”,“金本”《水浒传》也就不存在了。 汪原放删除“金批”的做法,其影响是非常恶劣的,它实际上是“创造”了一种封杀“金本”《水浒传》的方 式方法,开启了封杀“金本”《水浒传》的先例,为后来五十年代全面封杀“金本”《水浒传》起到了示范的 作用。 胡适对汪原放这种做法表示支持,不仅反映了胡适早期学术思想的浮躁与空疏,而且还在事实上成为了封 杀“金本”《水浒传》的始作俑者。 汪原放这种“新式标点符号”的《水浒传》,尽管以胡适的文章为《序》作为号召,但是由于删除了“金 批”,三百年来已经习惯于阅读“金本”《水浒传》的读者反应平淡。1924年发现了几部百二十回的《水浒 传》,1929年开始出版发行(胡适为它写了《百二十回本忠义水浒传序》),在一定程度上冲淡了汪原放“新 式标点符号”《水浒传》的影响。加之当时战乱频仍,社会动荡,民生凋敝,汪原放出版发行“新式标点符 号”《水浒传》的影响也就微乎其微了。 四、胡适在台湾改变了对“金批”的态度。 1952年,胡适在台湾大学演讲,提及早年撰写《水浒传考证》时说:金圣叹砍去《水浒传》七十一回以后 宋江受招安打方腊的故事,“这是文学的革命,思想的革命,是文学史上大革命的宣言”。“他把《水浒》批 得很好”,“因此,金圣叹的《水浒》,打倒一切《水浒》”。(《胡适红楼梦研究论述全编》上海古籍出版 社1988年出版,第237页) 1961年1月17日,胡适在写给友人的信中又说:“最后得到十七世纪文学怪杰金圣叹的大删削与细修改, 方可得到那部三百年人人爱赏的七十一回本《水浒传》”。“(金圣叹)真是有绝顶高明的文学见地的天才, 批评家的大本领,真使那部伟大的小说格外显出精彩”!(同上,第294页) 胡适晚年口述《自传》,提到当年自己撰写《水浒传考证》时说:“金圣叹是一位有眼光的人,一位有文 学革命思想的文学批评家......这部七十一回本——通称‘贯华堂本’,便是他校评付刻的。这部七十一回本 后来甚为流行。在这部书里,每一回都有金圣叹的批语。他对一些精彩的字句,也分别有其批语,这些批语都 十分精彩”。“在文学内容上说,这七十一回本实在比其他各种版本要高明的很多。”(见《胡适口述自 传》,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出版) 可惜胡适的这些重要观点,在大陆学界很少有人知道,毫无影响。 五、郑振铎坚持批判金圣叹和“金本”《水浒传》。 在研究中国古代文学的领域里,郑振铎是大师级的人物。在研究《水浒传》方面,郑振铎撰写的论文不 多,但是影响很大。郑振铎在1929年撰写的《水浒传的演化》一文中说: 自金圣叹的七十回本《水浒传》出现之后......三百年来,世人仅得读圣叹所删的前部七十一回。其后半 的二十九回,不必说读者不多,即知之者亦少。(《中国文学论集》开明书店1947年出版,第217-218页) (金本)却打倒了,湮没了一切流行于明代的繁本、简本、一百回、一百二十回、余氏本……使世间不知 有《水浒传》全书者几三百年。《水浒传》与金圣叹批评的七十回本,几乎结成一个名辞,除金本外,几乎没 有所谓其它《水浒传》。(同上,第245页) 二十四年后,郑振铎在他于1953年撰写的《水浒全传序》一文中也说: 这个贯华堂本(即“金本”)出现以后,流行得极广,在很长的时间内,代替了一切的百回本和百二十回 本,成为一般读者中唯一流行的本子。(《郑振铎古典文学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出版,第902页) 如果说,胡适是第一个从图书流通的现实,发现当时只看得到“金本”《水浒传》,而看不到别的版本; 那么,郑振铎则是第一个从《水浒传》传播史的角度,发现了“金本”《水浒传》已经淘汰了其它所有《水浒 传》的版本。郑振铎最早、最明确地承认“金本”在《水浒传》传播史上“唯一流行”的地位,这在《水浒 传》研究的学术史上是一个了不起的贡献。但是,在评价“金批”的问题方面,郑振铎则持严厉的批判态度。 郑振铎在《水浒传的演化》中说: 金氏生当流寇横行之日,故对于口忠义而行盗跖的匪徒,深恶痛绝,以为非杀了这些强盗便不能够“天下 太平”。(《中国文学论集》开明书店1947年出版,第247页) 新中国成立之初,已经进入中央人民政府做官的郑振铎,在他于1953年撰写的《水浒全传序》中对“金 批”的批评更严厉了,而且开始运用“阶级斗争”的理论: 金圣叹之所以要“腰斩”《水浒传》,是从他的反动的政治思想出发的。他生在明末,眼见当时李自成所 率领的农民起义军队的节节胜利,便觉得统治阶级对于起义农民不应该以“招安”为“姑息之计”,而应该象 他所写的卢俊义梦中的嵇叔夜一样,采取“严刑酷法”,一网打尽。(《郑振铎古典文学论文集》上海古籍出 版社1984年出版,第902-903页) 郑振铎是第一个给金圣叹戴上“反动的政治思想”大帽子的人。这顶大帽子后来很快就演变成了“反动封 建文人”,并固定下来。从五十年代直至七十年代,“反动封建文人”的大帽子就一直扣在金圣叹的头上。 在《水浒全传序》中,郑振铎还作了具体的“指示”: 只要了解金圣叹的反动的政治思想,谨慎地加以订正,把那些改坏了的地方改回来,并削去那些荒诞的和 反动的批语,它对于广大的一般的读者还是比别的本子更适宜的。(同上,第903页) 按照郑振铎的“指示”出版的《水浒传》,虽然“它对于广大的一般的读者还是比别的本子更适宜的”, 但是它已经完全不是“金本”《水浒传》了。只是一种当时人们重新制造的四不象的“怪物”。真正的“金 本”《水浒传》就要被封杀了。郑振铎是第一个具体策划封杀“金本”《水浒传》的学者。 六、纪念郑振铎。 郑振铎(1898-1958),笔名西谛,我国“五四”时期涌现的著名作家,文学家和翻译家。也是我国新文 化和新文学运动的倡导者。1935年前后,郑振铎参加《中国新文学大系》的编选工作,与鲁迅合作编选《北平 笺谱》、《十竹斋笺谱》,协助鲁迅编选出版瞿秋白遗著《海上述林》。抗战爆发后,郑振铎参与发起"上海 文化界救亡协会"和创办《救亡日报 》等。上海沦陷前后,他为国家抢救了大量珍贵的文献古籍,并编选影印 了《中国版画史图录》、《玄览堂丛书》、《明季史料丛书》等。1938年他的《中国俗文学史》出版,此书代 表当时国内的最高水平。 抗战胜利后,他是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上海分会负责人,并参与发起组织“中国民主促进会”。他主 编《民主》周刊。与李健吾主编《文艺复兴》月刊,号召作家为人民、为民主而写作。 1949年2月,郑振铎绕道香港进入解放区。7月,参加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一次代表大会,被选为中 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和中国文学工作者协会(后改名为作协)的常务委员。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先后担 任文物局局长、考古研究所所长、文学研究所所长、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文化部副部长(主管古籍出版), 以及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副主席、中国曲艺工作者协会理事等职。 1958年10月18日,他在率领中国文化代表团出国访问途中,因飞机失事殉难。 郑振铎是一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者,中国共产党的亲密朋友。 新中国建立之初,许多民主人士进入中央人民政府,走上领导岗位。他们以自己的亲身经历,深刻感受到 共产党比国民党好,新中国比旧中国好。他们当中的许多人,自发地努力学习马列主义,学习阶级斗争的理 论。郑振铎就是比较突出的代表。但是,郑振铎的“阶级斗争”都是在书斋里进行的,有很明显的纸上谈兵的 特点,因而容易出偏差。由于受鲁迅的影响,他逮住已经死了近三百年的金圣叹,给他戴上“反动的政治思 想”的帽子,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由于郑振铎的身份和地位特殊,他对于金圣叹和“金本”《水浒传》的偏 见,对当时的学术界产生了重大的负面影响。 七、冯雪峰封杀“金本”《水浒传》的“大手笔”。 我们谈论封杀“金本”《水浒传》的历史问题,不能不说说冯雪峰。 五十年代初,冯雪峰可谓声名赫赫。当时,冯雪峰担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上任后立即到处延 揽人才,将一批研究中国古典文学卓有成就的专家学者罗致到自己的麾下。1951年3月,冯雪峰把聂绀弩从香 港《文汇报》调进人民文学出版社,安排他担任副总编辑兼二编室(古代文学编辑室)主任。另外还调进了黄 肃秋、文怀沙、舒芜、陈迩冬、顾学颉、王利器、汪静之、张友鸾、周汝昌、严敦易和钱南扬等人。真可谓济 济一堂,盛极一时。 冯雪峰搭建好了班子,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杀“金本”《水浒传》。 1952年8月,在冯雪峰的领导下,以聂绀弩为主力,对已经风行了三百多年的“金本”《水浒传》进行整理、 校订:删去金圣叹所有的《序》、评语和批语,将最末一回《梁山泊英雄惊噩梦》改成《梁山泊英雄排座 次》,将《楔子》改为“第一回”,出版了七十一回的《水浒传》。1954年又以作家出版社的名义出版了这种 版本的“整理本”。 《人民日报》于1952年10月27日特地发表《庆贺〈水浒〉的重新出版》的短评:称赞这种七十一回的《水 浒传》“删掉了金圣叹的荒诞和反动的批语,并把那些被他改坏的地方,依照别的版本,恢复了原来的面 目”。很明显,《人民日报》短评中所说的话,正是套用了郑振铎《水浒全传序》中的话:“谨慎地加以订 正,把那些改坏了的地方改回来,并削去那些荒诞的和反动的批语。”但是,这种七十一回的《水浒传》,实 际上是一种由当时的人们炮制的四不象的“怪物”,是假古籍。 已经风行了三百多年的“金本”《水浒传》,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封杀了;而且是在阶级斗争理论的“指 导”下,打着“整理”古籍的大旗,利用共产党的行政资源封杀的。 封杀“金本”《水浒传》,直接的操作者是冯雪峰。在冯雪峰的背后,是郑振铎在指导他,支持他。郑振 铎是著名学者,是中央人民政府的官员;冯雪峰是中国共产党早期著名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家。在运用阶级 斗争的理论封杀“金本”《水浒传》的问题上,他们可说是“一拍即合”,甚至是“不谋而合”。 八、稀里糊涂的“补救”措施。 出版七十一回的《水浒传》,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次出版古典小说,体现了中国共产党重视发展民族文化 的政策;加之《人民日报》特地发表短评表示庆贺,所以这件事曾经哄动一时,场面非常热烈、热闹。但是, 随着繁华逐渐褪去,问题很快显现出来。 第一,由于这是一种由当时人为炮制的四不象的“怪物”,是一种假古籍,稍有头脑的读者都会提出质 疑,不会简单地认可它。 第二,1920年出版的“新标点本”《水浒传》,完全删除了金圣叹的批语。对此,胡适在《水浒传考证》 中大加称赞。由于胡适长期坚持反共立场,刚刚解放的中国大陆正在酝酿对他的批判。而此时出版七十一回的 《水浒传》,很容易使人联想到胡适的问题,从而触动了当时人们敏感的政治神经。 第三,由于这种七十一回的《水浒传》删去了金圣叹的全部批语,原来被“金批”解释为“假话”的宋江 宣扬受招安的言论,现在则完全成了非常直白的“投降主义的宣言”。对此,读者很不理解,很不满意。 随着发行量的不断增加,质疑之声也越来越强烈。1953年11月,在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文学讲习所”的学员 中,曾经提出了许多问题,其中涉及到:宋江到底是农民起义的领袖,还是一个“动摇分子”,“一个卑鄙的 奴才”?(见董志新著《毛泽东读水浒传》万卷出版公司2009年出版,第200页) 为了平息这种越来越强烈的质疑之声,郑振铎和冯雪峰等人便想到要出版一种与胡适没有任何关系 的“真”古籍——百二十回的《水浒传》。这种版本的《水浒传》,只比“金本”早出版二十多年,但是已 被“金本”淘汰了三百多年,直到1924年才被发现。人民文学出版社于1954年将它整理出版,并起了一个新书 名:《水浒全传》。书前由郑振铎写了一篇长《序》。郑振铎在《序》中说:“参加这个校勘、标点和整理工 作的,是我和王利器、吴晓铃两先生……全书的标点工作由我负责。”(完整的百回本——“容与堂本”直到 1965年才找到,1966年才影印出版。) 但是,这种百二十回的《水浒全传》有一个歌颂投降主义的“宋江受招安打方腊”的问题,这和当时新中 国的意识形态是格格不入的。因而,它一出版,质疑和批评的声音比出版七十一回的《水浒传》更强烈。 于是,冯雪峰只好在1954年的《文艺报》上,以“连载”的形式发表了《回答关于〈水浒〉的几个问题》的长 篇文章。这篇文章的重点,就是为《水浒全传》投降主义的思想内容辩解。 冯雪峰说:“(《水浒全传》)以描写北宋末年的一次农民起义为主题,以宋江等英雄人物为主干……尤 其是深刻地、大胆地描写了农民阶级和地主阶级的矛盾斗争,描写了农民的革命斗争、革命力量和革命思想, 反映了在封建主义统治下的人民的正义斗争和希望”。 冯雪峰说:宋江作为“农民起义的英雄”,“是历史上农民起义领袖之一的一个光辉的艺术形象”,“是 一个为人民所欢迎的英雄”。 冯雪峰甚至强词夺理,硬说“(接受了招安的宋江)无损于其为辉煌的领袖和英雄”;“(《水浒全 传》)是一本描写封建历史时代伟大农民起义的小说”,等等。 九、纪念冯雪峰。 冯雪峰(1903-1976),中国共产党早期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家。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9年参加筹 备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后任“左联”党团书记,领导过“左联”的各种活动;与鲁迅有不寻常的关系。1933年 曾在瑞金担任中共中央党校副校长。参加过中国工农红军的二万五千里长征。1950年任上海市文联副主席。后 调北京,先后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文艺报》主编、中国作协副主席兼党组书记。1954年因《红 楼梦》研究问题和“胡风事件”受到批判。1957年被划为右派。1966年被关进“牛棚”。1976年患肺癌去世。 五十年代初,冯雪峰代表共产党与民主人士合作,对郑振铎、聂绀弩等著名学者真诚相待,成为他们的知心朋 友,在党外民主人士中享有极好的口碑。在冯雪峰的领导下,人民文学出版社“以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 义为指导”,进行文学古籍的发掘与整理工作,取得了相当的成就。 但是,无庸讳言,在冯雪峰的思想与理论中,受教条主义和极“左”思潮的影响也是很深的。他把自己关 在书斋里搞“阶级斗争”,稀里糊涂地封杀了“金本”《水浒传》,然后又稀里糊涂地大量出版宣扬投降主义 的百二十回本《水浒传》。 然而,冯雪峰的这种教条主义和极“左”的思想,带有明显的稀里糊涂的书呆子气,无论是在政坛还是在 文坛,他已经完全不能适应当时瞬息万变的复杂形势。 不久,冯雪峰主编的《文艺报》因为“《红楼梦》研究”问题受到毛泽东的亲自批驳,引发了全国文艺界 对“反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大批判运动;他的检讨未获通过,主编职务被撤消。紧接着,他又因为“胡风 事件”受到批判。接着,又发生了“丁陈集团”一案;由于他和丁玲、陈企霞都是老朋友,因此受到牵连。 于是,冯雪峰被开除党籍,被戴上“右派”帽子,被降级、降薪;然后是没完没了的写检查、挨批判,没 完没了的劳动改造,直至被折腾病死。 想一想冯雪峰的不幸遭遇,不禁令人感喟,令人唏嘘。 1979年中共中央为他彻底平反并恢复名誉。 十、聂绀弩是批判金圣叹和“金本”《水浒传》的急先锋。 解放初,聂绀弩被冯雪峰调进人民文学出版社,担任副总编辑兼古典部主任(他自己认为这是国家级出版 社的“第二把手”),第一件工作就是整理《水浒传》。 所谓“整理”,就是在“金本”《水浒传》的基础上,删去金圣叹所有的《序》、评语和批语,将最末一 回《梁山泊英雄惊噩梦》改为《梁山泊英雄排座次》,将《楔子》改为“第一回”,成为七十一回的《水浒 传》。 这部以聂绀弩为主负责“整理”的《水浒传》出版之时,《人民日报》还专门发表短评以示庆贺。这么一 来,聂绀弩立即成了名人,全国各地纷纷请他去作报告。据聂绀弩自己估计,大概作了五十多次报告吧。他在 扬州作报告时,“在一个单位的礼堂里讲话,别的单位的礼堂安喇叭收听。听了的人们还一涌而出,围在这个 单位门口高喊:‘我们要看看聂绀弩同志!’”聂绀弩说:“(我)真可谓飘飘然矣。” 这些报告的内容,就是不久以后发表的《〈水浒〉五论》(此文后来收入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出版的 《中国古典小说论集》。以上所引材料,均来自该书的《自序》)。 我们说“聂绀弩是批判金圣叹和‘金本’《水浒传》的急先锋”,似乎有些言重,但是这些都是白纸黑字 写在他的《〈水浒〉五论》当中的: 聂绀弩说:金圣叹就是一个“顽固、凶恶、无耻的封建了”。(《中国古典小说论集》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1年出版,第4页) 聂绀弩说:“(金圣叹评改《水浒传》)显然是阶级斗争,是阶级斗争在意识形态上的反映;是统治阶级 为了攫取《水浒》,使它从反封建统治的武器变而为封建统治的工具而发动的一场激烈的争夺战。在这场斗争 中,容与堂本只是前哨战,而金圣叹本则是决战。”(同上,第97页) 聂绀弩说:金圣叹“用偷天换日、卤莽灭裂的手段删改《水浒》,使《水浒》适合于封建统治”;所 以,“金圣叹是《水浒》的最凶恶的敌人,也是通过《水浒》所表现出来的民主思想的最凶恶的敌人”。(同 上,第112页) 聂绀弩说:金圣叹评改《水浒》,“不是别的,而是统治阶级攫夺和改变人民的精神武器的一场激烈而残 酷的阶级斗争。这场斗争,以统治阶级获得表面胜利而告一段落,以金本《水浒》独霸了三百年而告一段 落。”(同上,第133页) 可是,不是说“金本”《水浒传》也有改得好的地方吗?对于这个问题,聂绀弩的回答更加斩钉截 铁:“但这些好处,都没有达到可以将功折罪于万一的地步,所以不必谈了。”(同上,第133页) 十一、纪念聂绀弩。 聂绀弩(1903——1986),湖北京山人,诗人,散文家。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冯雪峰奉命组建人民文学出版社。在商议古代文学编辑室负责人的人选时,冯雪峰 力排众议,点将聂绀弩。作为知交,冯雪峰对他的评价很高。 在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次文代会上,当时主管文艺工作的周扬,要在北京饭店接见聂绀弩和楼适夷。到了 出发时间,聂绀弩仍高卧在床,楼适夷三番五次叫他也无结果,只得动手掀他的被子。他坐起来,睁开睡眼 说:“周扬?他来听我的报告还差不多。”说罢,又钻进被窝大睡去了,楼适夷只得一人前往。 “文革”中,聂绀弩被打成“现行反革命”,身陷囹圄。 八十年代初,一家出版社出版了聂绀弩的诗作合集,请了当时主管意识形态的一位高级官员作序。一位名 作家前去拜访聂绀弩,问起此事。聂绀弩倚案而立,厉声切齿道:“妈的个×,我的书本来是好好的,就叫那 篇序搞坏了!” 1986年3月26日,病床上的聂绀弩想吃蜜橘,妻子剥了一个给他。他吃得高兴,连核儿都没吐,连声说 着:“很甜,很甜。”便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聂绀弩在去世前在《光明日报•文学遗产》发表了《我爱金圣叹》一文,公开称“金圣叹未必没有想造反 的思想”(《光明日报》1982年11月2日),对自己在解放初的那些狠批金圣叹和“金本”《水浒传》的言论 表示了一定程度的否定。 十二、何满子批判金圣叹和“金本”《水浒传》也凶狠。 1954年3月,著名学者何满子出版了《论金圣叹评改〈水浒〉》,是专门针对金圣叹“腰斩”《水浒传》 的问题发表意见的。 这本小册子把金圣叹骂得一无是处,金圣叹的罪名又升级了——“最反动的封建文人”。 何满子认为,金圣叹“腰斩”《水浒传》是“居心叵测”,因为金圣叹对《水浒传》作了“许多恶意的歪 曲”,“加了许多反动的评语”;因而“深重地荼毒了这部具有高度的思想性和艺术价值的古典名著”。 认为金圣叹“腰斩”《水浒传》是“政治上的阴谋”,“对人民精神生活上的那种潜移默化的毒害是极大 的”。 认为金圣叹是“一个封建统治阶级的代言人”;是“地主统治阶级的代言人”。 是“封建统治阶级代表之另一种类型”; 是“封建统治阶级道统思想的的另一类型的维护者和说教者”; 是“比流俗的统治阶级的代言人更狡猾更险恶”的“精神宪兵”。 (以上所引材料均见何满子著《论金圣叹评改〈水浒〉》上海出版公司1954年出版) 何满子(1919-2009),原名孙承勋,生于浙江富阳一个大家族。著名杂文家。抗战时曾经到过延安,但只待 了几个月。解放后,曾任《上海自由论坛晚报》总编辑、大众书店编辑、震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上海古典文学 出版社编辑、上海古籍出版社编审。1955年5月17日,被牵入胡风案中;被戴上了手铐,囚犯代号“1046”。 当年9月28日,何满子重获自由。但在反“右”运动中,何满子全家被遣送到宁夏贺兰山下,直到1964年才调 回上海。“文革”中,何满子被遣送回富阳老家种地,直到1978年才又调回上海。 1983年,何满子在《中华文史论丛》第2辑发表《金圣叹的生平、人生态度及其文学观》一文,与他于 1954年出版的那本小册子相比较,可以看到他对金圣叹的评价有了很大的改变。 十三、何心出书“应付差事”。 在许多学者义愤填膺、稀里糊涂地批判金圣叹和“金本”《水浒传》的时候,作为学者的何心,也不得不 站出来说几句话,表个态。 1954年,何心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水浒研究》一书。该书第六章《金圣叹的修改》,是专谈金圣叹 问题的。何心在这一章的开头说了这么几句话: 金圣叹的修改《水浒传》,有非常荒谬的一点,便是他站在反对农民起义的立场,对梁山英雄——尤其是 宋江——横加污蔑,他硬把别人的著作,改成他自己的意思,穿凿附会,削足就履,与原本一对照,简直换了 一个样子。 很明显,何心在这里说的都是“应付差事”的“套话”。但是,就是在这一段话的后面,何心反倒为金圣 叹和“金本”《水浒传》说了不少好话。例如: 何心说:“金圣叹认为《水浒传》的后半部写得太幼稚拙劣,无论如何改不好,所以干脆把七十一回以下 全删掉了......就结构论,我们是可以同意的。” 何心说:“旧本《水浒传》往往在叙事中间插入许多诗词赋,徒占篇幅,与故事本身毫无关系。金圣叹的 七十回本完全删去,这也是可以同意的。” 关于文字的修改,何心说:“平心而论,金圣叹的修改,也有改得好的地方,不能一笔抹杀。” 何心(1894-1980),即陆澹安,原名衍文,字澹盦,号剑寒,晚年别署悼翁、幸翁等,江苏吴县人,古 典文学专家、小说家、诗人。以一人之力编成《小说词语汇释》和《戏曲词语汇释》。 十四、李希凡说了一些“标准”的套话。 被毛泽东封为“小人物”的李希凡,因为批倒了红学泰斗俞平伯而变成了“大人物”。当他拿起笔来评论 《水浒传》时,已经俨然是“学术权威”了。 1961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论中国古典小说的艺术形象》。李希凡说:“这本书里收辑的文 章,都是写于五十年代,有几篇文章还是上大学时的习作。”(见该书1962年第2版《二版校后补记》) 该书第287页说:“一九五二年八月,人民文学出版社整理出版了中国古典小说伟大的杰作《水浒》的七 十回本,并拟在一二年内出版百二十回本。《人民日报》也为此特别发表短评。” 于是,李希凡便紧跟形势,也说了几句批判金圣叹和“金本”《水浒传》的“标准”的套话: “(金圣叹)从地主阶级观点出发,曲解作者的原意,并得出违反作者意志的结论。”(《论中国古典小 说的艺术形象》第154页) “(金圣叹)腰斩了《水浒》,伪造了一个‘惊噩梦’的狗尾续貂,想一古脑儿杀尽水浒英雄。”(同 上,第158页) 而对那本已被读者淘汰了三百多年的百二十回本《水浒传》,李希凡则用了大量的篇幅为它说了不少好 话: “《水浒》是一部英雄的史诗,农民战争的史诗。在这里,震撼人心的是人民的反抗斗争。(同上,第 169页) “梁山英雄是人民在斗争中集体的创造,是中国农民几千年来反抗理想的体现者。”(同上,第288页) “《水浒》确已真实地熔铸了中国农民几千年来反抗统治者英勇不屈的典型的历史形象。就是把它并列在 世界上所有富于人民性的古典作品中,它的光芒也是耀眼的。在世界古典作品中,在伟大的反封建斗争中,描 写这样多武装反抗的农民英雄的作品,也依然是罕见的。”(同上,第291页) 类似这样的“极端”好评,李希凡还说了许多。可是,到了1975年猛批“投降主义教材”的时候,李希凡 的这些“极端”好评不是要惹下大麻烦吗?不要紧,李希凡再来个“极端”的批判就是了。 十五、张国光奋起为金圣叹和“金本”《水浒传》辩护。 1954年,正当冯雪峰、聂绀弩等人猛批金圣叹,封杀“金本”《水浒传》,出版百二十回《水浒传》搞得 沸沸扬扬的时候,武汉师范学院(1985年改制为湖北大学)教师张国光撰写了几篇为金圣叹和“金本”《水浒 传》辩护的文章,往各有关报刊投送,但是全都拒绝发表。情急之下,张国光将文章寄送给文化部部长茅盾。 茅盾很快回信,称张国光的文章“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并转周扬处理。周扬又转给当时主持人民文学出版 社工作的巴人处理。巴人给张国光写信,说自己过去对金圣叹就有好印象,但这个问题牵涉很广,要让他有较 多的时间来研究这个问题。可是不久,巴人因为“宣扬人性论”而遭到公开的批判。张国光只好索回稿件了 事。(见张国光《金圣叹学创论》中州古籍出版社1993年出版,第239页) 1964年,张国光用“张绪荣”的名字在《新建设》(当年4月号)上发表了《金圣叹是封建反动文人吗?》 的文章。那是该杂志派专人来武汉师范学院征求领导人的意见后,以“反面材料”“供批判”的名义发表的。 《历史研究》1965年第5期发表公盾的文章《再论不要美化封建反动文人》,咬住张国光进行猛烈的批判。这 篇文章说:1959年至1961年“我国学术界文艺界也掀起了一股资产阶级思潮”,而“美化封建反动文人、为金 圣叹‘翻案’恰是这股思潮中的一支小插曲”。从五十年代直至七十年代,在这20多年的漫长岁月里,“为金 圣叹翻案”一直是张国光的罪状之一。 张国光对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有很多建树,几乎涉及从先秦两汉直至元明清的各个时期。但是他最为专注 的还是对金圣叹和“金本”《水浒传》的研究,他一生中所遭受的磨难和所获得的荣誉,都与这个研究课题密 切相关。 十六、纪念张国光。 张国光(1922-2008),又名张绪荣,湖北省大冶市人。著名文史专家,湖北大学教授。张国光是继胡 适、鲁迅、郑振铎等人之后又一批投身《水浒传》研究的学者,尤其是在“金本”《水浒传》和金圣叹小说理 论的研究方面颇有新见。从五十年代起,张国光就开始了对《水浒传》和金圣叹的研究,即使是在遭受磨难最 深重的岁月,也从不间断。在所有权威刊物和大多数权威人士“义愤填膺”地批判金圣叹和“金本”《水浒 传》的时候,张国光是最早站出来为金圣叹和“金本”《水浒传》辩护的学者之一。然而,伴随他的学术研究 的,不是鲜花美誉,也没有高薪厚酬,而是没完没了的批判和不公正的待遇。1957年,张国光被戴上“右派份 子”的帽子。张国光以“右派”之身,同当时那些势大权重的“左派”先生们争辩,是多么势单力薄!后来虽 然摘掉了“右派”帽子,却仍然处处受到压制和歧视。 1980年代以后,由于实行改革、开放,有关文学艺术的各项政策逐渐宽松起来,张国光进行学术研究的环 境也逐渐好起来,这更加激发了张国光研究学问的热情。他白天忙于上课、开会,参加各种活动,晚上读书、 写文章,直至深夜。天天如此,月月如此,从来没有什么节假日。这段时间里张国光取得了丰硕的研究成 果,“为金圣叹翻案”的问题也基本解决;虽然还有不同的意见,但是再也没有人骂金圣叹是“封建反动文 人”了;在学术界,大多数人都开始承认金圣叹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只是由于许多复杂的原因,“金 本”《水浒传》被封杀的状况没有多少改变。 十七、所有《中国文学史》都篡改了《水浒传》的传播史。 “金本”《水浒传》自明朝末年出版,三百多年来,中国绝大多数的读者阅读的都是“金本”。很明显, 《中国文学史》(包括各种《中国小说史》)在讲述《水浒传》的时候,应该以“金本”《水浒传》为主要文 本。但是直到目前为止,《中国文学史》(包括各种《中国小说史》)都把只流行了一百年左右的百回本《水 浒传》和只流行了二十多年的百二十回本《水浒传》作为主要文本来大讲特讲。而对于风行了三百多年的“金 本”《水浒传》,只有寥寥几句话,一笔带过;有的甚至只字不提。 按照这些《中国文学史》(包括各种《中国小说史》)的说法,《水浒传》的传播历史,只是百回本和 百二十回本《水浒传》的历史,没有“金本”《水浒传》什么事。 这是对《水浒传》传播历史的篡改。 这种情况说明:所有的《中国文学史》(包括各种《中国小说史》)在讲述《水浒传》传播历史的时候, 都把历史事实撇在一边,只是按照自己的老师或祖师爷的学术观点来“撰写”《水浒传》的传播历史。 但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历史事实,无法否认三百多年来读者自发选择“金本”《水浒传》的历史事实, 无法否认三百多年来读者自发淘汰了百回本和百二十回本《水浒传》的历史事实。 (原载《水浒争鸣》第十三辑)

 

相关文章:  (佘大平说水浒)

  • 新版“四大名著”《水浒传》序  2017-5-10 
  • 纪念容与堂本《水浒传》发现50年  2015-9-12 
  • “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  2013-12-5 
  • 梁山有多少好汉反对受招安?  2013-12-5 
  • 该死的“黄蜂刺”  2013-3-23 
  • 打家劫舍与杀富济贫  2013-3-23 
  • 梁山有人做了皇帝  2013-3-23 
  • 元杂剧中的水浒故事  2012-12-21 
  • 也说“狗尾续貂”  2012-12-21 
  • “衙内”是什么东西?  2012-12-21 

  • 最新推荐:

  • 上海至今是中国第一红学研究重镇  2018-12-3 
  • 中国美学的重要观点及其意义  2018-11-23 
  • 关于《水浒传》的人学研究  2018-11-21 
  • 怀张国光  2018-11-21 
  • 鲁达六议  2018-11-21 
  • 乐于奉献的张虹会长  2018-9-5 
  • 张锦池先生的《<水浒传>考论》  2018-8-19 
  • 仁心厚德佘大平  2018-7-24 
  • 《草泽英雄梦:施耐庵传》简介暨免费试读部分  2018-6-3 
  • 2018年中国水浒学会年会预备通知  2018-4-25 




  •